没一会儿工夫,窝棚里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间或夹杂两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午后的日头被云层遮了,风从山顶往下灌,松枝摇摇晃晃地响着。
窝棚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枯草尖儿的哨音和远处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妈的......累死老子了......"
他能看见孙二狗的脚从棚口伸出来了一截,草鞋露在外面,脚趾头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证明人已经睡沉了。
林清流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窝棚里的呼噜声变得又深又匀,中间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是睡死过去的兆头。
右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匕首,刀身窄薄,约莫两指宽,刃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道冷白的细线。
他的手很稳,臂膀和刀锋之间连一丝多余的抖动都没有。
三哥说得很清楚,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偷了林家库房,被撵出村子,心里能没恨?
这种人就像压在墙角底下的一颗碎石子,平时看着不起眼,可谁也不知道哪天被人踢一脚,它就蹦起来砸到人脸上。
与其让他哪天半夜摸回村里报复,不如现在就绝了这个后患。
三哥不送官也是这个意思,万一命大蹲完回来还活着,留个尾巴要处理,还是死了的人最干净。
林清流走到窝棚口,匕首的刀尖已经微微探出去,对着孙二狗露在薄被外面的后脖颈。
那截脖子又细又黄,青筋隐隐约约地浮在皮下,随着呼吸的节律一鼓一瘪。
林清流屏住了气,手腕沉下去,锋刃对准了颈侧那道大血管,
就在刀尖即将碰到皮肉的前一瞬,他的左边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既不像是要制住他,也不像是随意拍拍,就只是实实在在地搁在那里。
可是对林清流来说,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几乎是一齐炸起来的,
他自小学武,耳目比寻常人灵敏十倍不止,方圆十丈之内飞花落叶的风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这只手从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方向来的,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
他全然不知!
在他感觉到那只手之前,他什么都没听见。
林清流的腰脊猛地绷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像一头被惊到的豹子似的霍然弹开半步,同时左肘狠狠朝后捣去。
那一肘使了七八分的力道,带着风声撞过去,却被一只手掌平平地接住了,掌心贴着他的肘尖,把他的力道化得干干净净。
林清流霍然回身,右手匕首已经调转了方向,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李樵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林清流看着那张脸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是眼睛。
李樵夫平日里的眼神是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距,像是魂儿没有住在眼眶里似的。
可现在这双眼睛清亮得出奇,瞳仁里映着天光和树影,分明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神,清醒,沉着,带着一种压迫感。
林清流张着嘴瞪了他足足三息工夫。
匕首还攥在手里,刃尖朝下,可他已经忘了要做什么了。
"你..."
他的嗓子发出半声,又咽了回去,重新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极紧,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李樵夫没有否认。
他看了看窝棚里还在熟睡的孙二狗,又看了看林清流手里的匕首,声音压得比林清流还低,
"不能杀。"
林清流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就要顶回去,
"你拦我做什么?三哥说了..."
"野狼涧已经不能用了。"
李樵夫打断他,
"下面有人。"
林清流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费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下面?哪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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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涧在清水村后山的一条悬崖底下里,沟底常年不见日头,
把孙二狗弄死,往涧底一扔,野狼一夜就能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野狼涧"下面有人"?
林清流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的茫然。
"下面有人。"
李樵夫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也不打算解释更多,
"今天不行。"
林清流攥着匕首站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张了两回又合上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桩桩事情撞在一块儿,
野狼涧下面怎么会有人?
还有李樵夫站在这儿跟他说人话,
他越想越糊涂,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哥让他办的事他没办成,可眼前这个人说的话他又不敢不听。
李樵夫看着他犯愁的样子,侧过身,朝孙二狗的方向看了一眼,
窝棚里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这人睡得死猪一样,方才那一番动静一点都没把他吵醒。
"如果你一定要这个人死,"
"晚上我来解决,你不用管了。"
林清流抬起眼睛看他。
李樵夫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寻常木讷的样子。
林清流瞧着,暗骂一声,“真会装!”
但想着自己又打不过这人,只好把匕首慢慢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李樵夫一眼,到底没再多问,
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含糊的音,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进了林子深处。
冬青丛的枝条晃了一下,又归了平静。
这会儿踩着满坡的枯叶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嗓子眼里灌着冷风,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好在那窝棚他没记错位置,翻过一道浅梁子,在一片稀疏的松树中间,歪歪斜斜的棚顶就露了出来。
孙二狗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了,弯腰钻进去,把背后那个小包裹往墙角一丢,整个人就瘫在了那层干草上。
林清流在那丛冬青后面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冬青丛的枝条密密匝匝地挡在他前面,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恰好对着窝棚的入口。
窝棚比去年秋天看着又破了几分。
原本用杉木搭的架子,经过一个冬天的雨雪,靠东边那根立柱已经歪了,棚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横梁。
他慢慢直起腰来,动作像水一样无声无息,脚尖落地先踩实了再换重心,踩在枯枝上居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从冬青丛后面走出来,朝窝棚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过去。
两条腿酸得像泡在醋坛子里一样,后腰那块被麻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仰面朝天躺着,盯着头顶那几根黑乎乎的横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眼皮子实在太沉了,浑身上下像被抽去了骨头,意识刚浮起来就沉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条半截薄被从包裹里抽出来胡乱盖在身上,蜷着腿缩成一团。
肚子这时候也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他才想起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孙二狗又往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从小就没干过什么重活,上山下地的事儿能躲就躲,这些年全靠东家摸一把西家顺一口吊着命,身子骨早就虚透了。
但山墙还是好的,三面用黄泥和碎石头夯实的墙,有一人多高,背风,里面好歹能挡得住夜里的寒气。
地上铺了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蕨草,踩上去软软的,虽然潮,但比露天地里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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