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后脑勺隐隐地发紧，像是有一根筋被什么东西慢慢拧着，从前额往脑后一抽一抽地扯。
他闭上了眼睛。
可闭上眼睛更糟。
铜柱是个好人，可万一呢？
他看见一把刀劈下去，对面那个人的半截胳膊飞起来，断口处白惨惨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他看见马蹄踩进一摊泥泞里，泥是红的。
他看见夜里头营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火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见一张张他怎么也认不出来的脸。
死在他身后。
他救不了他们，谁都救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右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种钝钝的疼才让他从那些画面里挣出来一截。
他盯着面前的地面，河滩地，长着些苔藓，风灯的影子一晃一晃地铺在上面。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要想那些了，变回去就好了...
变回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太阳底下坐着，月亮底下坐着，一天一天的也就过去了。
翠英嫁了人，日子好好的，你有了工钱，翠英也能多吃些好的，村里人都认得你，没有人会赶你走。
不用走...
不用打仗...
不用想那些...
那个声音又软又浑，像一团棉花往他脑袋里塞。
李樵夫蹲在那里，用手掌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可他心里头那点东西好像还没完全熄，
林清舟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像楔子一样钉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风灯里的灯油都快见底了，火苗小了一圈，晃得比方才更急了些。
他才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把身体撑直。
-
林清舟沿着村道走回林家小院，院子里已经亮着灯了。
饭菜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暖融融的，盖过了夜风里那股河水的凉气。
周桂香正在灶间往桌上端菜，抬头见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才回来？你爹和小五早就到家了，饭菜都等了你半天了。"
林清舟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神色如常，
"今儿个村里出了桩偷东西的事，跟李叔多说了几句话。"
周桂香也没多问，自然也听说了孙二狗的事情，摆了摆筷子，
"哎，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幸亏请了人看着，不然真要出大事，
行了，你也洗把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了。
林茂源和林清流已经动了筷子，林清舟坐下端起碗来扒了两口饭，方才在码头上那番话说得他嗓子底有些干，喝了一碗汤才缓过来。
林清舟自然对李樵夫与李翠英并没有什么情，想要李樵夫留下来，是因为本能的觉得这个人定能派上大用。
就跟当初的小五一样，如今看来，小五确实是林家捎带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正吃着，周桂香开口问道，
“小五说你们明日歇业，是不是就能在屋里好好歇一日了？” ＷＷw．5Ｗx.ＯRG
林清舟摇头，
“明日要去青浦县，到了该给宁掌柜送货的时候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张春燕，
“大嫂，货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周桂香感叹，
“这就又一个月了？我感觉还没往那边送了多久呢？”
当初安澜大典结束后，二月初五林清舟就给宁掌柜送过一次货，如今感觉还没过几日，就该送三月的货了。
张春燕开口，
“清舟啊，咱们送这么快，宁掌柜那边不会有什么说头吧？”
“无妨，质量有保障，他只会觉得越早送过去越好。”
“那就好那就好....”
“....”
家里人就这样闲聊着，席间没人再提村里偷窃的事，
林茂源说了几句仁济堂的事情，零零碎碎的，一餐饭也就吃完了。
碗筷撤下去之后，张春燕在灶间擦了把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串钥匙揣进兜里，回头喊了一声，
"清芬，走了！"
林清芬正帮着收拾桌子，听见喊便擦了手，提了一盏风灯，跟着张春燕出了院门。
姑嫂两个沿着村道往码头方向走，夜路不算黑，头顶有稀薄的星光，手里又提着灯，走得稳稳当当的。
到了码头，库房门口的风灯还亮着。
李樵夫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槛旁边的一张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面前的地面。
他那副样子跟白天一模一样，木木的，没什么表情，魂儿又没在眼眶里待着。
张春燕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库房的门锁，正要跨进去，李樵夫忽然抬起头来了，声音干巴巴的，
"我，出去，一趟。"
张春燕正把账册摊开在库房门口的桌子上，头也没抬，
"没事儿，你去你的，今儿这批货多，我得盘一会儿呢，你要是回来得晚也没关系，我们等着你。"
李樵夫点了下头，从条凳上站起来，然后转过身，沿着码头边往西侧的小道上走了。
那条道通往后山的方向....
张春燕也没留意他往哪走的，已经在风灯底下翻开账册，分放货物，比对底单。
两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夜风里一递一应。
李樵夫的身影沿着山脚的土路越走越远，很快就没入了山坡上的树影里....
四周一下子空得厉害。
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了门槛旁边的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河面上那一片碎碎的光，没有焦点。
她小时候被人揪辫子，被人说"你爹是个傻子"，哭着跑回家来，你就蹲在灶台前面烧火，连站起来替她擦把脸都不会。
那些画面不是想的，是自己冒上来的！
血糊糊的，带着铁锈的气味和嘶哑的喊声，迎面涌过来...
他脑子里现在有两个人，或者说，两个自己。
一个在说，走，有人在等你，鹰飞过去了，从前与袍泽弟兄约好的日子到了，你得去！
那些人死在他面前。
死在他旁边。
她长到十几岁，媒人来了一个又一个，看一眼你家的院子，再看一眼你那张没表情的脸，扭头就走。
她硬生生熬到二十出头才嫁出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钻他的袖口和领口。
万一他不一直是好人呢？
这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樵夫独自站在码头库房门口，听见林清舟的脚步声沿着村道越走越远，先是清晰可辨的步子，
然后渐渐模糊，融进夜风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那是你该做的事，你这条命是欠那边的！你欠他们的！你得还！
另一个在说，可你走了翠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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