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汤碗搁在桌上，又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又跑哪儿去了？清流早回来了，你们倒比他还晚。"
林清山在灶台边舀水洗手，回头应了一句，
林清舟朝李樵夫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和林清山一起沿着村道往家走。
她在桌边坐下来，等两兄弟都落了座，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才开口问道，
"那地你们看了，觉得怎么样？"
林清舟也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饭碗，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才开口，
"那你是想买那片地？"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着周桂香道，
"能买下来是最好的，不过我的想法不只是买那一小片河滩，
我想着，若是要买，不如把那一整片河滩连带后头的地一并买下来。"
周桂香愣了一下，端着的碗顿在半空，
"不就造个船台吗？用得着买那么大一片？"
林清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娘，若是往后真把大船造起来了，光是船台是不够的，
船造出来要地方放，造船用的木料要地方堆，匠人们干活歇脚也要地方，
往后若是做大了，不管是建库房还是干脆起一个自家的船厂，都需要地盘，
与其到时候再买，不如一开始就把地方留够。"
"船厂？"
周桂香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连手里夹菜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晚秋就在澄江船厂上工，咱们自家开什么船厂？"
桌上其他人也都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清舟身上。
林清流嘴里含着半口饭，腮帮子鼓着也忘了嚼，
林茂源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也抬了起来，
疏影喂着两个孩子，也悄悄地竖着耳朵听着。
林清舟没有回避大家的目光，开口解释起来，
"晚秋跟我说过，她所在的澄江船厂只承接官家的造船生意，但外面其实是有很多私人船厂的，
想开私人船厂的话，手续比较复杂，首先要有匠人，
咱们家现在是沾了晚秋的光，她在船厂待了那么久，手艺和路子都有，她认得的人也多，
往后若是自家开船厂，匠人这条路上就好办，而且她本身就会造船，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他目光从周桂香脸上移到林茂源脸上，又移回来，
"爹，娘，我想的是另一层，咱们家如今有了捎带行，有了竹编的进项，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可柏川，柏元他们还小，往后长大了要念书，要走仕途，那都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离他们长大还有十几年的光景，咱们总不能这十几年就窝在眼前这点营生里头什么也不干。"
"造船是一条长路，也是一条厚路，咱们现在开始攒人手，攒地盘，攒手艺，
等孩子们长大了，家里已经立住了一个船厂的底子，
到时候他们愿意走仕途也好，愿意接手家里的营生也好，都有路可走，
就算不走仕途，工匠世家也是一条走得稳的路，咱们现在就是在给林家往后的十几年攒一份家底。"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连隔壁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端着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沉思，又从沉思慢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了然。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林清舟，
清舟之前就说过，要开始为下一辈铺路，
周桂香总觉得是很遥远的事情，可如今想来，桩桩件件，
从十文一个竹编，到后来的纸扎，茶摊，跑船，捎带行，还有那文华堂的固定营生。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少不了清舟的筹谋。
如今路在眼前，清晰明了，周桂香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后，孙辈们读书入仕的美好愿景...
林茂源把茶碗放下，率先开了口，
"你想好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想好了。"
林茂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边坐着的其余几个孩子，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
"想好了就去做。"
周桂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端着的碗放下来，
"你爹说得对，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吧，咱们全家都支持你。"
若是村里能办文契，那就省事，若是还得往镇上跑，那就得费些周折。"
林清山点了点头，
夜色比方才又浓了些，河岸边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风灯的光照在脚下的泥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晃成两条长长短短的黑。
"我带清舟去看地了，下游那片河滩。"
周桂香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事下午清山跟她提过一嘴，她心里头有数。
"这也是，先问清楚再说。"
他弯腰把搁在地上的风灯提起来，又朝河面最后看了一眼，
"那边比咱们现在码头这一段河面宽了将近一倍，水流也缓，造大船的话，那儿的水才托得住。"
周桂香听了，点了点头，又问，
等他们走回库房那边的时候，库房门口的油灯还亮着，
但张春燕已经不在了，货单收进了木匣子，库房的门锁已经挂上了，李樵夫坐在他房门口的门槛上，看见他们回来，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了。
"可算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院子里灶房的灯亮着，饭菜的香气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周桂香在问"怎么还不回来"，紧跟着就是碗筷碰在桌面上的响动。
两个人推开院门进来，周桂香正端着一碗汤从灶房出来，见了他们便道，
林清舟站在河滩边上，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开阔的河面收回来，落在大哥身上，开口时语气平稳，
"能买下来自然是最好的，就不知道这片地权属村里能不能做主，明日我去找里正问清楚再说，
"走吧，娘该等着了。"
两兄弟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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