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虽然这么说了，可这么大一笔银子的事，他还是本能地想等男主人回来再说。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是特意赶早来的，为的就是今日把文契办了，林家早些把地拿到手。
若是等茂源晚上回来再议，又要耽误一日。
周桂香见李德正站那儿像是想走的样子，便往前走了两步，笑道，
他把价码报了出来，
"那片地我跟几位族老议了，咱们村能给的最低价是二两七一亩，二十亩拢共五十四两，
这个价我已经尽力了，再低衙门那边过不了文契，你看看你们觉得如何？
五十四两啊！！！！
昨儿晚上她数了三遍才数出五十六两多些，今儿一早这张嘴就咬走了五十四两！！
她心里头又疼又惊，可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总归没超出她手里的数，不用再去外头东拼西凑地借钱...
她很快就稳住了神色，点了头，
"成，五十四两就五十四两，德正哥你费心了，这个价你给我们拿得不容易，我心里有数。"
李德正见她应得干脆利落，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备着几番话来说服林家人接受这个价格，
比如"这已经是村里能给的最低价了"，"再低衙门不给过"等等，谁知周桂香连价都没还就一口应下了。
他又说了一句，
"那你是应了？我就回去写契书，写好了拿来你过目，你看妥了就摁手印，我拿着去镇上衙门过档。"
"应了。"
周桂香转身往正房走，
"你写吧，写好了我取银子给你。"
不多时，周桂香从正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她把包袱放在堂屋桌面上解开，一看就是昨晚特意归拢好的。
李德正已经坐在堂屋里把契书写好了，一张粗纸上字迹端正，写明地界四至，亩数，价钱，又盖了村里议事的印戳，一式两份。
他把契书推到周桂香面前，又指了两处地方让她按手印。
周桂香先看了看那张契书上的字，又抬头看了李德正一眼，
"德正哥你办事我放心。"
便弯下腰，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妥妥地摁在了契书上。
然后她把包袱往前一推，把五十四两银子当面点清了，还过了秤，一样不少地推到了李德正面前。
李德正收好契书和银子，心里还暗暗吃惊，林家这现银是真不少啊，这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连个抖都不打，
结果下一句，就听周桂香装若无意地嘀咕开了，
"哎，这下家底子又空了..."
她说着还苦笑着摇头，
"德正哥你看看，家里头如今就剩下这点铜板了，好不容易攒出来的银子，一眨眼就去了五十四两啊...."
她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来，稀稀拉拉的，目测不过一两百文，在掌心里掂了掂，
"就剩这么点了，可真是...家里头几个孩子，个个都是张嘴要吃的，孩子们天天置办这个置办那个，
家里要吃要喝，哪懂我这老婆子的操心处，这往后的日子又要紧巴巴地过了..."
李德正看着周桂香脸上那副心疼又无奈的神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周桂香这是在哭穷，说得跟真的揭不开锅了似的。
李德正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可他没有戳破，反而觉得周桂香这人做得聪明。
比起自家那个大嘴巴的婆娘，周桂香这副"花了钱就哭穷"的做派，实在是高明了不少。
他笑了笑，朝周桂香拱了拱手，
"你家用钱的地方多，省着些也是好事，我走了，文书今日就去办，晚上拿回来给你。"
"里正爷爷来了，快进来坐"，
又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李德正摆了摆手，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看了周桂香一眼，见她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等着，脸上的神色坦然，没有半点犹豫或心虚的样子，便开了口，
"行，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奶奶，里正爷爷来了"。
周桂香从堂屋里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准备晌午的饭食。
若是成，我今日就去镇上把文书给你们办了。"
周桂香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头暗暗攥了一下衣角。
"桂香妹子，茂源不在家啊？我寻他说个事。"
"他一早就跟着孩子们上镇上去了。"
在村里这些年，他经手过的买卖地契少说也有几十宗，桩桩件件都是跟家里的男人谈的，女人多半只在一旁听着，偶尔倒个茶添个水。
"德正哥是不是为着那地的事来的？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李德正迟疑了一下。
李德正到了林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子的咿呀声和妇人的说话声。
他抬手叩了两下门，疏影抱着知暖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认出是里正，忙道，
她在围裙上拍了拍手，见李德正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便笑着招呼道，
"德正哥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倒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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