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这时候也从外面过来，手里拎着个药箱，朝两个儿子点了点头，
"走吧。"
张大江准时出现，今日一趟就拉到了船上。
日头从正午慢慢往西偏。
船靠上清水村码头，还是那一套流程。
做完了父子三人沿着村道走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里的饭菜香已经飘了一院子。
周桂香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见他们回来了便道，
碗筷摆上桌，周桂香先没急着动筷子，转身回正房拿了一张纸出来，递到林茂源面前，
"下午里正送来的，地契文书，他说衙门那头已经过了档了，这地就是咱们家的了。"
林茂源接过来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粗纸上字迹端正，上头写明地界四至，亩数，写着，
"今有清水村林家，置买村东河滩地二十亩，价银五十四两整"，落款处盖着镇衙门的朱红官印。
林茂源看完了，把纸递给林清舟，林清舟也低头看了一遍，又递还给周桂香。
周桂香把文书妥帖地收进柜子里，回来坐下，端起碗来招呼了一声"吃吧"，一家人才正式动起了筷子。
饭吃了一会儿，周桂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目光却时不时往林清舟那边飘一眼。
坐在旁边的林清芬也是同样的做派，端着碗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了好几下，就是没夹起几粒米来。
两个人谁也不先开口，可那种"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气氛太明显了，
连埋头喝汤的林清流都感觉到了，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喝他的汤。
林清舟把碗搁下，看着周桂香道，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周桂香被儿子直接问到了脸上，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索性也把碗放下了。
她看了林清芬一眼，像是从闺女那里借了点胆子，才开口道，
"清舟啊，娘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今年都二十了，
柏川都快会跑了，你二姐的孩子也生了，
晚秋和清河也稳当，就你还一个人，
娘想着，是不是该给你张罗着说个媳妇了？"
她说完这话，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清流吃饭的动作慢下来，林茂源端着碗没出声，目光却落在林清舟脸上。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林清舟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周桂香跟他提这事，他都会说，"娘你安排就行，我听你的"。
可这一次，他轻轻摇了摇头，头一回说了拒绝的话。
"娘，我的事暂时不着急。"
周桂香愣了一下，
"怎么不着急？你都二十了..."
"我知道。"
林清舟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但很坚定，
"如今家里正是关键的时候，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压着，我要是这时候说亲，来的人多半是看着家里的条件来的，
可咱们家其实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光鲜，挣的银子都投到地里面，料里面，面上看着热闹，底子其实还薄。"
他目光从周桂香脸上扫到林清芬脸上，又回到周桂香脸上，
"若是冲着这些光景来的，嫁进来发现日子没那么舒坦，迟早要出问题，
与其到时候折腾，不如等家里的根基稳了再说，
船厂立起来了，营生稳当了，到时候我再成亲，会比现在稳当的多。"
他说完这些话，便重新端起了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神色如常，好似方才说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之类的话。
周桂香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可仔细一想清舟说的话，又觉得句句在理。
他头一桩婚事就是匆匆忙忙定的，结果休妻收场。
若是这一回再因为着急出了岔子，她这个当娘的怕是真的要愧疚一辈子了。
而且清舟说得对，如今家里确实还没稳当下来，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
外人看着热闹，底子里有多少只有自家人知道。
这时候来说亲的，图的是什么，谁说得清？
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根菜放进嘴里嚼着，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被说服了的松快，但还是嘀咕了一句，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可你也不能拖得太久，等到四弟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一个人，那我可不管你有没有道理了。"
林清舟嘴角弯了一下，笑着应了一声，
“娘，放心吧。” ＷＷw．5Ｗx.ＯRG
周桂香又想起了一件事，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清舟摆了摆手，把棉布巾推回去，
"没事，就是鼻子痒了一下，不碍事。"
井壁上的青砖全部换完了，新砖旧砖咬合得严严实实，三合土浆已经干了，
林清舟林清流划船回村，船轻便得很，到了后面，林清流一个人撑篙就够使了，林清舟坐在船尾翻看着今日的货单，
林茂源坐在船头闭着眼养神，晚风拂过来，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船走得稳稳当当的。
他低头继续把手头那张货单写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今日捎带行的货确实不如昨日多，林清流甚至有空坐在门槛上喝了两碗茶。
"快去洗手，饭马上好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在堂屋里坐齐了。
周师傅正蹲在井沿边上，拿一把小抹刀把最后一层细面浆往砖缝里压，动作又慢又匀，抹完一段就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一看平不平整。
徒弟六子在旁边帮他递料桶，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师父的手艺，嘴里"啧"一声。
林清流从门槛上跳起来，几步走到院门口把那面写着捎带行的布幌子取下来叠好，又回身把柜台上的笔墨收进匣子里。
林清舟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小五，收幌子吧，该回了。"
林清舟揉了揉鼻尖，又打了一个喷嚏，林清流已经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条干净的棉布巾递过来，
"三哥，你带上吧，这季节柳絮多得呛人。"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东南角那口井边传来周师傅和他徒弟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周师傅今日已经在抹面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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