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妇人见她不动,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手缩回去,把那碗茶又搁回桌上,抱着胳膊看她,也不说话。
旁边那个赶驴的老汉“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扭头装作看别处。
沈雁耳根子烧得厉害,嘴硬道,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家里那只老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也要下三天,才能卖到六文钱,
沈雁站起来,凳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拽了张小兰一把,嗓门拔得老高,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走!这金贵的茶,留着给财主老爷喝去!咱们乡下人,喝不起!”
“什么玩意儿...” WWw.5Wx.ORG
沈雁脚步一顿,到底没回头,咬着牙往前走,走得又急又快,要把那老槐树底下所有人的眼光都甩到身后去。
张小兰小跑着才能跟上,不敢说话,只听见沈雁粗重的喘气声。
两人沿着河街一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暗红。
沈雁越走越快,越走越气,既气那卖茶的妇人,又气那两家牙行的掌柜,
她想起方才那干瘦老头说“二十两买九间房,你当白沙镇是你家开的”,
又想起那矮胖妇人翻的那个白眼,越想越窝火,嘴里嘟嘟囔囔,
“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在镇上当掌柜,往后银子挣得多了,拿银子砸死你们...”
张小兰跟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一点没敢接话。
走到捎带行门口时,沈雁的脚步才慢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里亮着灯,李大山坐在桌后头,低头拨算盘,
桌上摊着一沓货单,旁边还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沈雁大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长出了一口气。
李大山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算盘没停,只说了句,
“娘回来了。”
又低下头去,继续拨他的珠子。
沈雁等着他问一句“院子看得怎么样”,可李大山没问。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又翻了一页货单,拿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沈雁坐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正房里的李大山,他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压根没往她这边看。
她又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起身走到正房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大山还是没抬头。
沈雁在门槛上站了一阵,到底没进去,折回院子里,
自个儿找了个马扎坐下,拿手扇着风,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井台,不知在想什么。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落。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墙根慢慢移到井台上,又移到正房门口。
李大山始终没抬头。
又过了好一阵,李大湖从外头回来了,背篓空着,进门看见沈雁坐在院里,叫了声“娘”,
又看见正房里灯亮着,探头进去跟李大山说了两句什么,出来便去灶房烧水了。
再后来,天边那点红也暗下去了,巷子里传来各家收摊的吆喝声,
小孩被喊回家吃饭的哭闹声,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
李大山终于合上册子,把笔搁进笔架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院门口的幌子给收了回来。
等彻底把捎带行今日的事情做完,他才走到院子里,在沈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笑呵呵道,
“娘,今儿个院子看得怎么样了?可看中合意的?”
沈雁正拿手扇着风,闻言手一顿,眼皮抬了抬,阴阳怪气地道,
“看中了,怎么没看中,你娘我今儿个可算开了眼了,白沙镇的院子,那叫一个金贵。”
李大山一愣,
“怎么说?”
沈雁把手里的帕子往膝头上一拍,
“你倒问起我来了?你给我推的什么熊掌柜,他给我看的什么院子?
三间的,四间的,还净往那犄角旮旯里领,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
李大山眉头微皱,
“娘,熊掌柜不是那种人,他做牙行十几年了,镇上人都知道他实诚,有一说一,你跟他说什么要求了?”
沈雁理直气壮道,
“我说了,要离码头近的,正房五间,厢房四间,有甜水井,青石板院子,房新瓦齐,邻里清净,二十两封顶。”
李大山听完,过了半晌,他才苦笑着开口,
“娘,你这价想买九间房啊?”
沈雁瞪他,
“怎么了?不行啊?”
李大山搓了搓手,尽量把话说得和缓些,
“娘,你听儿子跟你算笔账,白沙镇的地皮虽然不算贵,但那也不是村里能比的,
再加上一间正房,连工带料,光青砖就不少银子,
你想要五间正房,加四间厢房,光砖钱就快三十两了,还不算木料,瓦片,工钱,
二十两银子,买青石板院子,甜水井....这.....”
他看着沈雁的脸色,还是把话说了,
“这价,也就够在镇子边上的边角旮旯买处土坯房,三五间最多了。”
沈雁听着,其实心里是知道的。
方才在牙行听那干瘦老头骂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嘴上不肯认啊,老头子说说她就罢了,自己生的孩子难道也想教训她?
只见沈雁下巴抬起来,脖子梗着,拿眼睛斜李大山,
“你的意思是娘我就只配住土坯房?
你如今在镇上当掌柜了,出息了,翅膀硬了,就敢拿这话来寒碜你娘了?”
李大山忙摆手,
“娘,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雁嗓门拔高了一截,
“你如今挣了银子,倒嫌你娘要求高了?”
“从前家里穷,你们挣一个铜板都得交到我手里,怎么花都是我说了算,
哪个敢跟我犟一句嘴?如今倒好,一个一个的翅膀硬了,钱挣得多了,都敢跟我顶嘴了!”
还有两个不知谁家的婆娘,都齐刷刷扭头往这边看。
那眼神里有看热闹的,有嫌她聒噪的,还有那么一两个带着点晦涩的笑。
如今揣着几十两银子来镇上买院子,要是传出去连碗三文钱的凉茶都舍不得喝,那成什么了?
“你这茶,看着就不清亮,碗沿上还有水渍,谁知道干净不干净。”
矮胖妇人眼皮一翻,嘴张了张,到底没跟她吵,只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扭身回摊子后头去了。
沈雁脸上腾地一热。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人前丢面子。
张小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着头,脸埋在衣领里,跟着她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矮胖妇人不大不小的声音,
可三文一碗,两碗就是六文。
六文钱啊。
管他娘的!反正这儿离清水村远着呢,也没人认识她,不丢人!
六文钱够买两斤粗盐了,够给大海买两个肉包子....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可那碗茶搁在桌上,愣是端不起来。
沈雁看着那矮胖妇人伸过来的手,又扫了一眼四周。
老槐树底下还坐着两三个歇脚的,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赶驴的老汉,
从前在村里,日子过得再紧巴,她也是生了四个儿子的旺家婆娘,是村长夫人,
出门总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补丁摞补丁也得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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