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裴子安是裴家长子,打小跟着裴老爷子在铺子里摸爬滚打,算盘珠子拨得比读书的笔杆子还熟。
可偏偏,祖父临终前拍板,花了大价钱给裴子正改了良籍,又供他上学堂,请先生,一年下来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今日学堂不是休沐么?” WWw.5Wx.ORG
“二公子又出去了?今日可是休沐,也不知道在家温书,倒有闲心逛铺子。”
“可不是么,听说还买了什么纸扎的玩意儿回来,花了二两多银子呢。”
“咱们家现在又不是从前了,二公子是读书人,这银钱上的事,该让大哥操心才是。”
裴子正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往那边偏一下。
小厮跟在后面,脸上挂不住,低声嗫嚅,
“二公子,要不......我从后头绕?”
“不必。”
裴子正推开内院的门,西厢那边的声音立刻停了。
他也不看那边,径自穿过院子,回了自己东厢的书房。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断了。
小厮把戏台搁在桌上,又替他把扇子收了挂好,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裴子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座绢戏台,半晌没动。
方才那话,倒也不全错。
他的确是花银子花得最顺手的一个,什么活都不用做,一年到头只有一件事,
读书。
当年裴家做布匹生意,从南边进货运到北边卖,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一年货船翻了,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外头一屁股债。
至于翻船的原因,是自家不能也不敢去追究的。
再后来,父亲和大哥把布庄一点一点盘回来,裴家才慢慢缓过气。
刚缓过来,祖父就咬牙把棺材本都掏出来拿去打点了衙门,替裴子正改了籍,
说是裴家往后要想翻身,只能靠读书人。
商户之子不能科举,改了籍,才有这条路。
可改籍这件事,一直是家里头一根刺,
大房那边觉得,为了一个读书人,全家勒紧裤腰带,
三房四房更觉得,凭什么好处都让二房占了?
后来祖父没多久就去了,眨眼就到了现在。
裴子正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戏台上移开,落在书桌那一摞功课上。
今日休沐,他确实该温书的。
可他一早起来,翻开《四书章句》,那些字像蚂蚁似的在纸上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索性就出了门,街上随意走了走,后来在板车那儿看见了那座戏台。
那四个纸扎伶人,姿态各异,眉眼生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眼。
祖父也爱听戏。
裴子正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戏台边沿的竹骨,指尖触到绢面细韧。
那座绢楼他也一并买了,倒不全是为了烧给祖父,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只是还没想清楚。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他母亲身边的丫鬟来敲门,
“二公子,夫人说,今晚家宴,四房那边也来,让您早些过去。”
裴子正应了一声,把戏台推到桌角,又把账册压在下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朗,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他看了自己一眼,忽然想起林清舟那人的样子。
那人看着跟他似乎差不多大的年纪,自报家门是村里人,居住的地方却是县里?
裴子正吩咐下人,
“去打听一下那青云巷林清舟,是个什么路子。”
门房见了他,忙不迭地开了侧门,叫声,
“二公子”。
裴子正接过来翻了翻,随口道,
而裴子安,生来就是商户的儿子,再怎么勤勉,也还是商户。
裴子正走上台阶,穿过穿堂,还未到内院,就听见西厢那边传来说话声。
裴子正“嗯”了一声,脚刚踏进前院,就看见他大哥裴子安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沓纸,像是刚从账房出来。
“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人家命好,改了什么良籍,往那一坐,什么都不干,银子就花出去了,
哪像咱们四房,做死做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
“大哥看着办就行,我这几日功课紧。”
裴子安没接这话,语气平平的,
“是休沐,所以出去走了走。”
裴子正手里的扇子合上了,知道这话里有话。
他笑了笑,把账册递回去,
裴子正摇着扇子,小厮抱着戏台跟在后面,一路穿过两条巷子,才到了裴家宅子。
裴家在县里算不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但宅子也是三进三出,门脸齐整。
裴子安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后小厮怀里那座戏台上,眉头微微拧了拧,却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沓纸一扬,
“上个月的账,你抽空看一眼,布庄那边有几笔进项对不上,我让伙计重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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