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把草纸本子卷起来重新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正房前那棵石榴树，随口说，
"咱们本来就是做纸扎铺子的，你弄那些雕花拔步床，酸枝木柜子回来，跟铺子的生意对不上，
用竹子做家具，又轻便又透气，伏天不闷，冬天挪动也省力，再说了..."
林清舟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林清流想了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指点了点林清舟,
"三哥，那你到时候该让席文斌来当掌柜。"
"嗯？"
-
八月十八，傍晚。
清水号靠了清水村码头，林清舟和林清流下了船，沿着村路往家走。
日头已经挨着西边树梢了，村里炊烟升起来，远远就闻见灶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进了院门，周桂香见他们回来了，脸上笑开了，
“可算到了，就等你们开饭。” ＷＷw．5Ｗx.ＯRG
今晚人齐。
除了张春燕在东厢房坐月子，没出来，其余人都在。
林清舟和林清流洗了手脸，坐到桌边。
杜娘子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周桂香招呼众人动筷子。
饭桌上说说笑笑的，林清流讲县里铺子的事，林大勇说这几日在家做的绢扎骨架。
周桂香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忙得没怎么吃。
林茂源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偶尔插一两句。
吃到一半，林清舟搁下筷子，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
晚秋正低头吃饭，听见叫她，心中有了点预感，抬起头来，就听三哥问道，
“主家那十丈大船快下水了吧？”
“嗯，已经请主家看日子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咱家如今也有些家底了，我想再造一艘三丈船，你可有空？”
晚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了林清舟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她笑着放下筷子，
“三哥既然开了口，我定是有空的。”
周桂香在旁边听着，想说“晚秋刚忙完一条大船，就不能让她歇歇？”
可她又看了看林清舟，那孩子从村里到镇上，镇上到县里，都不是两头跑，
是三头跑！
铺子，船台，船户，账目，哪一样不是他在操心？
他自己都没歇过，她这个当娘的，总不能拖后腿。
再说，晚秋自己都应了。
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给晚秋夹了一筷子肉。
林清舟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沓纸，搁在桌上，推给林大勇。
“这是那边铺子需要的家具，我都画在上面了，
你这一阵跟席文斌一起把这些都赶制出来，到时候好一道拉到县里的铺子上去。”
林大勇接过来翻了翻。
几张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竹案，竹架，竹柜，竹凳，连柜台都画了，尺寸，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页，点了点头，
“行，我一会儿吃了饭就去跟文彬说，先把料备上。”
这头交代完，林清舟又转向埋头吃饭的林清山，
“大哥，祖宅那边怎么样了？”
林清山几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才开口，
“那片地方大，我跟周康去量过，足足有二十二亩，
全是荒地，草长得比人高，底下还有碎石和烂树根，得纯人力去开，
请了村里十几个后生，也不是天天都来，谁有空谁就来干一天，
咱们按工日结钱，干一天算一天，不来也不算。”
“不过你放心，这帮人干活，都分了地盘了，各干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收工的时候自己去跟周康报数，周康那边记着，哪天谁干了多少，一目了然，
这么着，谁也不肯落在后头，生怕下回不叫他了。”
林清舟听着，他知道林清山说的意思，这些后生都是冲着林家来的，能长期在林家手底下干活，比在别处打零工强多了。
所以一个个都卯着劲儿，恨不得把自家的那块地翻个底朝天，好让周康看见，下回还叫他。
分地盘也是这个理，各干各的，谁也偷不了懒，谁也赖不着谁。
林清山又说，
“到现在差不多干了快一个月，中间歇了几天，没人来，
加上我自己船台那边也走不开，没有日日去盯着，
那边的进度，刚把荒开出来，地里的东西清干净了，树根刨了，碎石捡了，下一步就该平地，打地基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息，说，
“大哥，船台这边走不开，到时候造了新船，你还得帮忙盯着。”
林清山应了一声，“是啊。”
语气里有些惆怅，巴不得一分为二化作两个林清山出来干活，
林清舟转过头，看向周桂香。
“娘，祖宅那边的进度，你去盯着吧。”
林清舟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个草纸订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炭笔，
他走到正房东间，也就是那间将来住人的屋子，抬眼扫了一圈，刷刷写了几个字，柜，凳。
再到账房那间，写了柜，桌，椅，每个字后面都标了数量。
他低头弹了弹袖口上沾的石灰粉,
"你一个做纸扎铺子的，弄那么富丽堂皇做什么？就用些竹子，反倒应景。"
林清流凑过来一看，愣了，
"三哥，你写这个做啥？"
"他那张脸往这一摆，比什么竹子家具都更应景。"
“....”
林清流跟在后头，越看越迷糊，
"三哥，你到底啥意思？你这写的全是竹子的活儿？"
"三哥，你真是...该省省，该花花。"
"炕都是盘好的，这个不用管，至于那些柜子，架子，案子，凳子，咱们都自己做。"
林清流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三哥这是要用竹子做家具啊，最后冒出一句，
林清流看着韩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头来，一脸困惑，
"三哥，咱们怎么不趁这会儿让韩师傅把家具也打了？他现成的铺子，料也现成，多省事。"
"记着，回头照着做。"
林清舟又走到西间细工坊，在墙上画了个简单的案子轮廓，旁边批了两个字，竹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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