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又怀上了，你要当哥哥啦！"
屋里静了一瞬。
大海瞪着眼睛，嘴巴慢慢张大，像被人点了穴。
"大海，过来。"
沈雁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弯成两条缝，
"你要多个弟弟了。"
大海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嗓子发干，
"你四十多了....这，这还能怀上？"
"怎么不能！"
沈雁一挺脖子，骄傲得像是立了什么大功，
"你这就不懂了吧？你娘我就是带儿的命！不然你当怎么生你们四个都是儿子？我这就是能怀！"
大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那你身子...."
"没事儿！林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成。"
沈雁拍了拍肚子，满脸的理直气壮。
旁边刘秀云抱着红松，脸上的表情比大海还精彩。
她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
天爷啊！婆婆四十多岁又怀上了，那她这个做儿媳妇的....还得伺候婆母坐月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想起去年自己生红松的时候，沈雁好歹还能搭把手。
这回倒好，反过来她得伺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孕妇，还得给人炖汤熬药的....
刘秀云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别扭是有的，可又隐隐有点羡慕，四十多了还能怀上，这说明身子骨里那股子生机还在啊！
自己才二十出头，就生了红枫和红松，被婆母这么一比，倒显得自己不争气似的。
她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人家是长辈，怀上了是喜事，自己当儿媳妇的哪有说嘴的份儿。
"娘，"
刘秀云稳了稳神，开口道，
"那您往后可得仔细着，我明儿一早就带红枫他们去镇上了，家里头...."
"你去你的。"
沈雁摆了摆手，满脸不在乎，
"我又不是头回生孩子，用不着你守着，倒是你，把红枫和大海在镇上安顿好，别的事不用惦记。"
刘秀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明天就走了，不然这往后几个月，家里头指不定怎么热闹呢。
村里那些长舌妇知道了，闲话肯定少不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响了脚步声，林清山提着个油纸包进来了，在门口站定，
"里正叔，我爹让我送药过来，这是安胎的方子配好的头服药，
家中药材不够，只得这一副，剩下的要你明日自己去药堂抓来，先抓两幅，
每日一剂，头煎二煎混在一处，分早晚两次温服，
忌生冷辛辣，忌动气劳累，我爹说三日后他再来诊脉。"
李德正双手接过药包，
"替我谢谢茂源，回头我亲自上门道谢。"
林清山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沈雁一听药来了，立刻来了精神，冲刘秀云招手，
"秀云！快去煎药！砂锅熬，小火慢煎，水要没过药包三指，听见没？"
"听见了娘。"
刘秀云放下红松，接过药包，转身往灶台去。
沈雁又冲李德正喊，
"老头子！你明日跟秀云去镇上的时候，顺道去药铺把后两副药也抓了，别耽搁了！
我这胎金贵着呢，一天都断不得！"
李德正站在床前，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半晌才憋出一句，
"知道了，你先消停躺着吧。"
沈雁"哼"了一声，乖乖缩回被子里，一只手又搭回肚子上，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比偷了油的老鼠还要心满意足。
大海站在床边，看着他娘那副样子，半晌，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十六了还当哥哥...这叫什么事儿啊...."
-
林茂源从李德正家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跨进林家大院门槛，周桂香正站在廊下，一见他回来就迎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
周桂香压低了声，往李德正家方向瞥了一眼，
"你这一去大半个时辰，把人魂都快等没了。"
林茂源摆了摆手，脸上说不清是憋着笑还是憋着什么，嘴角抽了抽，硬是没张开嘴。
"这话...我不好说。"
"明日你就知道了。"
周桂香眼睛瞪大了，
"什么意思？你不说我明日就知道了？那总得给我透个风吧！"
"晚上说，晚上说。"
林茂源这话一出，周桂香也就明白了，不再追着问。
晚饭摆上了。
灶房里杜若薇手脚麻利，饭桌上人稀稀拉拉的，还是摆了四菜一汤，
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炖豆腐、一碗萝卜丝煎蛋汤、一碟酱萝卜、还有一小碟腊肉切片。
林茂源坐了上首，周桂香在旁边，
对面是林清山和张春燕，林清芬坐在最下头。
孩子们有下人看着，不耽误大人吃饭。
晚秋和清河在河湾镇，清舟，清流，还有大勇都在青浦县。
饭桌上这就少了五个人。
一时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张春燕察觉到气氛古怪，也没敢多问，只安安静静给林清山添了一回汤。
林清芬倒是没心没肺的，三两口扒完饭，就去看柏元了。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早早收了碗。
东厢房里，油灯点上了，灯芯拨得小小的，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张春燕关了门，转过身来，一把拽住林清山的袖子，眼睛里全是好奇。
她压着声音，手指头掐着他的袖口不放，
"里正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清山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左右看了看，确定窗外没动静，才凑到她耳边。
"雁婶子....有喜了。"
张春燕愣住，
"...啥啊？"
"怀上啦！"
林清山声音压得极低，
张春燕瞪圆了眼，嘴巴慢慢张大，半晌没合上。
"雁婶子比娘还大一岁啊！还能怀上啊？！"
"千真万确，爹亲自诊的脉，还能有错？"
林清山点了点头，
张春燕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雁婶子这也...太有福了。"
她喃喃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羡慕和感慨。
"里正叔都多大岁数了？还能...老当益壮啊。"
林清山被她这话说得耳根一热，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低头凑在她耳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服气，
"我年轻力壮着呢！"
大海几步跨进来，脸上又惊又怕，
"你到底咋了？林大夫说啥了？咋还单独交代...."
说他马上要老来又得子了？
"啊啊...？"
"喜脉！林大夫亲口说的！"
刘秀云抱着红松跟在后头，没敢往里挤，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李德正站在床前，嘴巴张了两回，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震惊、荒谬、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搅在一块儿，让他整张脸都僵了。
"娘...你这岁数....."
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臊得慌。
沈雁倒是半点不害臊，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冲大海一招手，
沈雁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和欢喜，
大海凑过去，弯腰低头，
"娘，咋了？"
林茂源一走，门帘外头那几个早就等不及了，听见里头没了动静，大海和刘秀云一前一后探进头来。
"娘！"
让他怎么说？
说他四十好几的婆娘又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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