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是不是又要我们顶前头?” WWw.5Wx.ORG
陈阿水把草根嚼得稀烂。
“噗”地吐在地上。
旁边的新兵林仔蹲在他身边。
“硬仗我哋上,功劳中央军领。”
“都习惯咯。”
林仔低下头。
“昨天我路过美械师营地,看见人家的步枪,亮闪闪的,还能连射。”
“咱们这汉阳造,打一枪拉一下栓,差太远了。”
“差得远又能点?”
陈阿水咧嘴笑了。
笑容里全是苦味。
“人家是委员长的心头肉,我们是后娘养的。”
“美国人只认委员长,不认我们这些杂牌。”
“好枪好炮,全给了嫡系。”
“我们呢?命贱,就配拿老套筒,就配冲在最前面挡子弹。”
他说着,往正面阵地的方向瞥了一眼。
远远能看见美械师的卡车。
一辆接一辆。
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锃亮的步枪,正在悠闲地修工事。
再看看自己身边。
弟兄们的军装破破烂烂。
有的鞋子都磨穿了,用麻绳捆着。
差距就摆在那儿,明晃晃的,扎眼睛。
“美械师算个屁。”
陈阿水忽然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
“你冇见过西南军的装备。”
“去年淞沪退下来的一个同乡,撤到南京,被龙主席收编了。”
“人家穿的是德式军装,钢盔锃亮,拿的都是新毛瑟枪。”
“顿顿有肉罐头,重炮、飞机样样都有。”
“美械师那点家当,跟人家比,就是小儿科。”
林仔眼睛瞪圆了:
“真的?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杂牌兵?”
“怎么差这么多……”
“同人不同命咯。”
陈阿水叹了口气,
“人家命好,退到了龙主席的地盘。”
“我们命贱,落在中央军手里。”
“中央军也就敢欺负欺负我们。”
“真遇上西南军的弟兄,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欺软怕硬的货,谁不知道。”
林仔不说话了。
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过了半天,才闷闷地问:
“水哥,那我们……还打吗?”
“既然都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干嘛还要拼命?”
陈阿水没立刻回答。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往山下扔。
看着石子滚进沟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打。当然要打。”
“中央军混账,是他们的事。”
“鬼子是来杀中国人的。”
“我们不打,谁来打?”
“难道让鬼子杀到广东去,杀到你家里去?”
他指了指山坳那边。
昨天路过的一个村子。
村子被鬼子烧了,房子只剩黑糊糊的架子。
路边躺着老人和孩子的尸体,没人收。
“昨天路过的那个村,你也看见了。”
“鬼子进村,烧杀抢掠,老少不留。”
“我们现在往后缩,对不起那些死了的老百姓。”
他拍了拍林仔的肩膀。
语气轻松了点,带着点广东兵特有的豁达:
“后生仔,记住。”
“怨归怨,打归打。”
“怨中央军偏心,是一回事。”
“打日本鬼子,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做炮灰,都要拉多几个日本仔垫背。”
“唔系,就蚀本啦!”
林仔抬起头。
看着陈阿水脸上的伤疤。
重重点了点头。
手里的干粮,好像也不那么难啃了。
另一边的川军营地,气氛更沉。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
烤着湿冷的衣服。
没人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响。
很多人脚上的草鞋都磨烂了。
脚底的血泡破了,粘在布上,一撕就钻心疼。
有人拿出针线,就着火光,一点点缝补磨破的鞋帮。
老兵王贵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星子窜起来,照得他脸通红。
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的,一口四川口音又重又冲:
“格老子的!”
“老子从川北走到湖北,鞋底磨穿了八双!”
“走了几千里路,没见着中央军发一粒粮、一杆枪!”
“现在要打仗了,想起我们来了?”
“让我们连夜翻三座山,去插鬼子侧翼。”
“咋个不让他们美械师去翻山?”
“他们的腿是金子做的,走不得山路?”
旁边的年轻士兵小声接话:
“贵生哥,人家有卡车坐,还有大炮。”
“我们啥都没有,就靠两条腿。”
“再说了,真要是打胜了,功劳还不是人家的。”
“我们说不定,连名字都留不下。”
“功劳?老子不稀罕那狗屁功劳!”
王贵生嗓门大了点。
吓得旁边人赶紧扯他袖子,让他小声点。
他压低声音,依旧气鼓鼓的:
“老子就想早点把鬼子赶出去,好回家种地!”
“家里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说着,他往南边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更酸了:
“说起来就气人。”
“都是四川人,命咋个就不一样?”
“我表弟在川南,去年参了龙主席的西南军。”
“人家那才叫当兵!”
“穿的是新军装,拿的是新步枪,顿顿白米饭,隔三差五还有肉罐头。”
“重炮、飞机、坦克,啥子都有。”
“人家川南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得很,中央根本不敢过去。”
“真的假的?”
旁边几个兵凑了过来,眼里都带着羡慕。
“都是四川的,差这么多?”
“那还有假?”
王贵生哼了一声,
“川南是龙主席的地盘,人家把老百姓当人看。”
“我们川北呢?归中央管,今天抓壮丁,明天扣军饷。”
“中央军也就敢在我们面前耍威风。”
“上次有伙中央军路过川南边境,吆五喝六的。”
“结果人家西南军的巡逻队过来,枪一抬,那帮货立马就怂了,客客气气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欺软怕硬的东西!就会欺负我们这些杂牌!”
“唉……谁让我们命不好,生在川北呢。”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
“要是当初往南跑,投奔龙主席就好了。”
“也不至于在这儿受气。”
“说这些有啥子用。”
王贵生往火堆里又扔了根柴,
“路是自己选的,打鬼子在哪不是打。”
“就是憋屈。”
“同样是打日本,人家西南军装备好,吃得饱,打得扬眉吐气。”
“我们呢?穿草鞋,拿老枪,还要受中央军的气。”
“想想就窝火。”
抱怨归抱怨,骂归骂。
等连长过来传令。
说“半夜出发,拂晓前必须赶到指定位置”的时候。
没人说个“不”字。
王贵生第一个站起来。
把步枪往肩上一扛。
顺手拎起地上的手榴弹袋,往腰上一缠。
“走就走!”
“骂归骂,鬼子还是要打。”
“总不能让龟儿子们,骑到我们四川人头上拉屎!”
“就算拿老套筒,老子也要多捅死几个鬼子!”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扛起枪,跟上队伍。
夜色里。
川军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深山。
他们装备最差,待遇最低。
心里藏着羡慕,藏着憋屈,藏着对同省同乡的落差。
可脚下的步子,迈得最稳。
没人愿意当炮灰。
可国难当头,没人往后退。
怨中央军,恨不公平。
但打鬼子,绝不含糊。
其实就是几排破茅草棚。
地上铺着干草。
眯着眼往山路上看。
“还用问?”
“哪次不是咁样。”
枪靠在墙边。
清一色的汉阳造,枪托磨得发亮,有的膛线都快磨平了。
抠着干粮上的霉点,有点委屈:
“可是……他们枪那么好,都是美国造的。”
他是广东顺德人,打了六年仗,身上七处伤。
左胳膊永远伸不直,是淞沪会战被炮弹炸的。
“水哥,刚才连长开会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手里攥着块干粮,啃得费劲。
小声问: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粤军的士兵们正忙着整理装备。
说是营地。
陈阿水蹲在石头后面。
叼着根草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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