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路撤下来,建制散了,指挥部没了,粮弹也断了。回重庆也是一盘散沙,没人管,没粮发,伤兵也没处治。” WWw.5Wx.ORG
他侧身让了让,指着身后的临时营地,
“留下来,编入西南军预备师。番号照旧,军饷照发,伤兵送野战医院。愿意留下打鬼子的,我们欢迎。不愿留的,发三块大洋路费,路条开给你,自己走。”
哨兵没动,枪口微微抬起半寸,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
身后的兵,有的蹲在地上啃硬得硌牙的窝头,有的靠着树闭着眼喘气,还有个腿炸断的小兵躺在担架上,嘴唇干得裂开了血口子,哼哼着要水。
这一路从武汉撤下来,缺粮少药,每天都有人倒在路边,早就撑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松了枪柄。
“放心。到了这,都是打鬼子的中国兵。”
第一批人放下了枪,被领着往后方营地去。
消息像风一样顺着溃兵潮传开。
有人骂骂咧咧,说“这是缴械,是吞并”,转头带着人想绕小路,可转了半天,所有山口都有西南军的工事和炮口,绕不出去,又灰溜溜折了回来。
有人一到关卡就把枪扔了,说“哪不是打,跟着龙总座至少不会被卖”。
还有穿保安团衣服的老兵,蹲在路边抽了三袋烟,最后把烟袋一折,揣进怀里说“走,留下”。
一天下来,关卡前的枪堆成了小山。
后方的营地,帐篷一夜之间多了几十顶,沿着山坳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没过三天,粤军余汉谋、川军饶国华先后通电,宣布不再接受武汉行营指挥,全军归属西南军调度。两支队伍沿着山路开过来的时候,军装虽旧,队列却齐整,尘土漫天,声势浩荡。
武胜关前指里,李宗仁把统计名册合上,指节轻轻叩了叩封皮,转头看向电台方向。
电报刚发到南海的舰队上——龙啸云的旗舰“复兴”号,此刻正劈浪驶向缅甸。
没过十分钟,回电就到了,只有短短几行字。
李宗仁看完,嘴角带着笑:
“总座回电了。
照规矩办。能打的编入预备队,发新枪;伤兵送后方医院养着;不愿留的绝不强留,路费给够。
杂牌军那边,粮饷装备跟主力一个标准。咱们不是来捡破烂的,想一起打鬼子的欢迎,想保存实力混日子的,别怪以后没位置。”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新兵操练场,喊杀声顺着山风传过来,震得帐篷布微微发颤。
“粗算下来,溃散中央军收了四万多,加上粤军、川军,咱们这边陆军快三十万了。
委员长要是知道,得心疼得睡不着觉。”
电台嘀嘀嗒嗒又响了几声,是龙啸云补的一句:
“这些兵本都是抗日的种子。委员长不当回事,我们接过来,就多几万杆能打鬼子的枪。”
日军第6师团先头部队开进武昌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队伍沿着主街往里走,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咔哒”声。领头的少佐举着军刀,胸脯挺得很高。按预想,这时候该有维持会的人举着太阳旗迎接,该有顺民跪在路边。
可街上冷清得吓人。
行人稀稀拉拉,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瘸子,缩在街边墙角,眼神木讷地看着他们。街角藏着几个穿绸布长衫的,是维持会的人,探头探脑,不敢上前。
店铺的门板大半钉死了,没钉的也敞着大口,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贴着的“抗战必胜”标语,被撕得只剩半幅,在风里哗啦响。
满地都是溃兵丢下的子弹盒、破军装、砸烂的木箱,碎纸打着旋儿滚过路面,偶尔卷过一只没人要的破鞋。
连条野狗都少见。
“怎么回事?人都跑了大半?”
一个日军伍长踹开一间粮店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空街上格外刺耳。
里面一片狼藉。
米缸歪在地上,撒了半地碎米,混着泥土和脚印。柜台被撬得稀烂,值钱点的东西早就没了,只剩几个破麻袋,扔在角落里。
他连着踹了三家店,粮店、布店、铁匠铺,全是一个样。
能拿的、值钱的,早被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刮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搬不走、没用的破烂。
不对劲。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本以为打进武昌城,能缴获大批粮食、弹药、物资,正好补补给。
现在看来,别说缴获,能不能凑够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都悬。
可没人敢说。
队伍继续往城中心走,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皮靴声此起彼伏,反而显得更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冈村宁次的车队,是第二天上午进城的。
指挥部设在原来的国府行营。
他下车的时候,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手套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准备对着记者镜头发表占领讲话。
可走进院子,看着空荡荡的办公楼,看着连文件柜都被撬开的房间,重要文件早被带走,只剩一堆废纸扔在地上。
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平民呢?
军粮仓库呢?
码头上的运输船呢?”
他转过身,盯着后勤参谋,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参谋额头的汗顺着往下淌:
“司令官……城里的青壮年百姓早就跟着国府逃光了,只剩些老弱病残,加起来也没多少人。
军粮仓库被溃兵抢过一遍,剩下的都是些陈粮碎米,底下还掺着沙土。我们连夜搜了全城所有商号、民宅,凑齐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就够四万来人吃五天。
咱们十几万大军,连一半都撑不住。
码头上的运输船,被西南军的炮艇击沉了三艘,剩下的不敢靠岸。
武胜关又被封了,后方补给送不上来。”
“四万?”
冈村宁次重复了一遍。
视线猛地扫过来:
“十几万帝国勇士,困在这座城里,只够吃五天?!”
“是……”
参谋头埋得更低,
“维持会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您看……要不要让他们想想办法?”
绵延十几里的土路上,全是丢盔卸甲的败兵。有中央军的野战部队,有地方保安团,有打散的后勤兵,还有拄着拐的伤兵。枪歪歪扭扭挎着,军装破成布条,一个个灰头土脸,嘴唇干得起皮,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关卡路口,西南军的哨兵挺着刺刀站成两排。
“什么意思?
连长愣了。
下意识回头看。
旁边立着两丈高的木牌,白漆大字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过线交枪,整编留用。
“行。我们留下。但有一条——我们是打鬼子的,不是来给谁当私兵的。”
中尉笑了笑,敬了个礼。
我们是第九战区的,打散了,借道回重庆!”
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语气带着溃兵特有的暴躁。
不是缴枪,是整编。
哨棚里走出个中尉参谋,德式军装笔挺,肩章亮得晃眼。
“连长先生。
武胜关以西的封锁线上。
公路从山口一直延伸到天边,溃兵像黑压压的潮水,一拨接一拨涌过来。
上午刚过,第一批溃兵撞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央军连长,脸上一道血痂从眉骨划到下颌,军装袖子撕成两半,露着渗血的胳膊。他带着几十号人,到了关卡前抬头扫了眼木牌,手“唰”地按在了枪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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