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集:石高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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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高没有立刻答。他望着天井上方那一小块天,眼神有些散,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师傅去了。我回到山上时,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瘦得脱了形。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只看着门外。我知道,他是不放心山上这一摊。可我终究没能叫他放心。” WWw.5Wx.ORG

    “师门里,出了些事。我师傅一走,掌门之位就空了下来。按说该由几个大弟子一起议。可大师兄跟二师兄各不相让。一个说按资历,一个说按本事。我在山上,本不想争。可他们不这样想。他们觉得我是从外面回来的,心思早不在山上。又带过兵,见过血,怕我回来是为夺位。我师傅没留下明确的传位之命,病得急,话都没留下一句。争来争去,就把我争成了外人。”石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林义叫人给他续上水。

    “好。我每月都去。草除得勤,松柏也长高了些。”林义说,“你走后,没多久蔡大鼎就去世了。”

    “我只好带着雁回和青岩走。不是怕他们,是不想山上的血,再流到外头去。师傅一辈子最痛心的,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他要是看见那场面,怕是死了也合不上眼。”石高说。

    “你带着他们出来,是对的。”林义点头。

    石高说:“这一路,我不白带他们。雁回的眼睛毒,人堆里一眼能看出谁不对劲。青岩能算,会记账。我们在路上走,是他们帮我记,帮我看。要是没有这两个小的,我这条老命,怕是要留在半路了。”

    那两人这才走上前来。封青岩大约二十出头,面皮微黑,肩膀宽厚,一双眼睛很静,像山里的潭水。齐雁回年纪更小些,约莫十七八岁,身材利落,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青布。两人走到林义面前,齐齐抱拳行礼。

    “封青岩。”男的说。

    “齐雁回。”女的说。

    林义端详了二人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让阿古再搬两张椅子来。封青岩和齐雁回坐下。林义问:“你们跟石先生从哪儿来?”

    封青岩说:“从云南来。路上走了快两个月。石师兄说要带我们来福州,说他这里还有一摊子事,需要人手。我们没多问,跟着就来了。”

    齐雁回说:“我记性最好。石师兄说,路上的人多,要我把脸都记下来。我就一个一个记。到了住店,我再画给他看。这册子里的字,多半是我写的。石师兄说,记不住人的路,是白走。我就拼命记。”

    林义看石高。石高正低头喝茶,脸上的神情很淡,像在听一段早已知道的旧事。林义便不再问,把册子翻开。纸页上字迹工整,每一页都分了类,有的写了籍贯,有的标了行当,有的画了路线。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批注:“只要有一人尚存,琉球便不能算亡。”

    林义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石高。石高正看着他,眼睛像两口古井,又深又静。

    “石先生,你带回来的,不是一本册子。”林义说。

    “那是什么?”石高问。

    “是一张地图。一张我们这些活人,把根撒在何处的图。”林义把册子合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块烧红的铁,“有了它,我们就知道,将来起风时,先往哪里走。”

    石高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碗,目光在天井里转了一圈,落在刚从后堂走出来的陈元身上。陈元是半个时辰前来的,一直在后堂替郑曜整理书稿。他出来打水,看见天井里多了几个生人,便在廊下站住了。

    “这位是?”石高问。

    林义说:“陈元。平潭岛上的秀才。前些天刚请来的。我正等他跟忠武王见一面。忠武王回来,我就引荐。”

    石高打量了陈元几眼。陈元不慌不忙走过来,先朝林义点了一下头,又朝石高拱了拱手。

    “石先生,久闻大名。”陈元说。

    “我不过是个走路的人。陈先生从平潭来,可带了什么见地?”石高说。

    陈元说:“见地不敢当。只拟了一套平潭策。等忠武王回来,请他过目。他若点头,我便留下。若摇头,我回平潭。”

    石高看了林义一眼。林义说:“平潭策不错,我看过。正该让忠武王听一听。他这一趟去琉球,回来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石高点点头,又看向陈元:“陈先生,你这平潭策里,可写了眼下的琉球?”

    陈元说:“写了。琉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攻城,也不是夺岛。是让散出去的人重新聚起来。人聚了,火才不灭。火不灭,就不怕天黑。”

    石高听了,久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林义,说:“林公,这人留得住。留他。”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义道。

    陈元站在一旁,脸上不露得意,只微微欠了欠身。

    石高拿起那本《琉球遗民录》,慢慢用蓝布包好,递给林义。

    “这册子,交给忠武王。他回来,让他看看。看看这上面有多少人,在等他。”石高说。

    林义接过来,抱在胸前。他忽然觉得怀里沉得厉害,像抱着半辈子的重量。阿古端来饭食,几碗粥,几碟小菜。陈元帮着摆筷子。封青岩和齐雁回也过来坐。石高看见饭,说:“吃了这顿饭,我想去南台看看陈铁生。听说他腰摔了?”

    林义说:“摔了。还不轻。你去看看他吧。他见你来,兴许能好得快些。”

    石高笑了笑,没说话。几个人就着天井里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把饭吃了。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茉莉香和闽江的水汽。

    饭后,石高起身要走。封青岩和齐雁回也要跟。林义让阿古送一程。石高摆摆手,说:“不必。路我记得。只是有件事,林公,你替我跟忠武王说。我这两年在外面,看了不少。清国的日子也不好过。将来若是福州也待不住,就往南边去。南边靠海,还有路。琉球人只要有路,就不怕。”

    林义说:“我知道。你早去早回。”

    石高点点头,拄着竹杖走出门。他走得不快,但稳。封青岩和齐雁回一左一右跟着他,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三个人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元站在门口,看着石高走远。他忽然对林义说:“林公,石先生这一去,是不是还会回来?”

    林义没有回头。他望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回来。肯定要回来,石髙先生为琉球的事,呕心沥血,绝对舍不得放弃。”

    陈元没再问。

    林义转身回屋。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那本蓝布包着的《琉球遗民录》仍放在原处,布角被风吹得轻轻翻起,像一只蓝色的鸟,随时要飞起来,又舍不得这个院子。

    石高回来得很突然。没有信,没有口信。那天林义正从南台回来,走到琉球会馆门口,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拄着竹杖,站在门前的石阶下。他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老者正是石高,两个年轻人他没见过。

    石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头上没戴笠,头发白了大半,在海风里乱糟糟地立着。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陷得更深了,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两粒火种。

    石高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像石头投进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纹。他指着自己的腿说:“走路走的。从云南走到广东,从广东走到福建。歇了两天,又走到福州。人老腿先老,可我这双腿,倒越走越有劲。”

    石髙又喝了一口,这时候温度刚好,他咽下去,接着说:“雁回是我师傅的独女。师傅晚年得女,原是指着她招婿上门,继承衣钵的。雁回自幼跟她爹练刀,功夫不弱。可她是个女孩。大师兄说师门没有女人当家的例。二师兄说,招婿可以,但得从师兄里挑。雁回不依,闹了一场。他们便把雁回也排挤在外了。青岩不是我们师门的人。他原是个客商家的儿子,在云南山里收药材。跟雁回是旧识,也是她的心上人。雁回受了气,他自然不答应。大师兄便说,一个外人,也敢在山上撒野。两边动了手。没出人命,可也撕破了脸。”

    林义听到这里,暗暗叹了口气。石高倒是平静得很,像在讲旁人的事。他那双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松松地搭着,只有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日光里露出一条白线。

    林义站住了。他看了石高好一会儿,像要把这个老朋友的每一个变化都记下来。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把石高扶上台阶。石高没推辞。他的竹杖在石板地上一点一点,跟林义的手一起使劲。两个人上了台阶,进了门。

    阿古从里面迎出来,看见石高,先是一愣,继而快步上前,要扶。石高摆摆手,自己走到天井边的一把竹椅上坐下。他喘了几口气,把竹杖靠在腿边。

    林义听罢,望向门口一直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封青岩和齐雁回并排立着,不言不语,像两棵树。林义朝他们招招手。

    “过来,见过林公。”石高说。

    茶来了。石高捧起茶碗,先闻了闻,说:“福州的茉莉。还是这股香气。我这一路,喝过多少地方的茶。只有这个,能让我觉得回家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转向林义:“向公的坟,还好?”

    林义没说话。过了片刻,才轻声问:“你师傅的事,也了了?”

    石高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茶碗里浮动的叶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他走了。我在路上做了个梦。梦见大鼎还在写,写着写着,笔断了。他捧着断笔,回头看我,说,石先生,你来晚了。”

    石高的声音低下去:“我是真来晚了。”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三章:守望

    第198集:石高归来

    “林公,你可老了不少。”石高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义在他对面坐下,让阿古去倒茶。他看着石高,说:“你也是。云南的水土,也没把你养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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