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净水鞭响,百官跪拜。
朝会刚刚开始,没有任何寒暄与奏事,一场狂暴的雷霆之怒便轰然降临。
“砰!”
右丞相,胡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炸雷,夹杂着浓重的淮西口音,在大殿的穹顶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让你们欺瞒朕、掏空国库的!空印!空印!你们把朕的江山当什么了!” WWw.5Wx.ORG
老朱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玉石栏杆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面跪伏的群臣。
当这大明律是摆设吗!”
雷霆之怒下,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将额头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没人敢求饶,也没人敢辩解。
江西布政司那几百颗滚落的人头,已经把空印案的基调定死了。
谁在这时候开口,谁就是同党。
林默混在人群中,同样跪得笔直,头埋得极低。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跪姿,已经开始发麻了。
但他动都不敢动。
在老朱这种无差别全屏AOE的怒火攻击下,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被视为挑衅。
就在老朱骂得口干舌燥,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水润嗓子的空当。
林默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用手肘极轻地碰了他一下。
林默没有转头,只是将眼角的余光微微偏了过去。
跪在旁边的是一个穿着绯袍的四品官员,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
那官员同样将头贴在地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像蚊子叫一样细微。
“你就是林默?那个把户部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死活不签空印文书的林默?”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搭话简直是要命。
但他不敢不答,只能同样用气声回道:“下官正是。”
那官员听到确定的答复,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羡。
“你小子,可是让全朝堂都开了眼了。”
四品官员继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
“昨日夜里,皇上在东暖阁,把你退回的那些账册和签呈,翻看了一个时辰。
你这次可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林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前途无量?
是被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才对吧!
“下官惶恐。”林默试图终结这个危险的话题。
但那官员似乎对他极感兴趣,又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林默如实回答。
“嘶——”
那四品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里全是酸味和感慨,
“二十八岁的正五品郎中!
老夫在这官场上熬了半辈子,四十岁才勉强升到四品。
你这般年纪便能执掌清吏司,真是后生可畏啊。”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惨笑。
后生可畏?
可畏的根本不是我,是上面坐着的那位活阎王!
要不是为了找个替死鬼来镇住户部那个烂摊子,老朱能把我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提拔上来?
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
朱元璋把涉及空印案的各部大员挨个点名骂了一遍,又当场下旨锁拿了十几名企图蒙混过关的侍郎和郎中。
直到日上三竿,那句“退朝”的旨意才终于降下。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叩头谢恩。
林默双手撑着地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咬着牙,强忍着那种钻心的酸麻感,硬生生地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顺着人流,林默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出了奉天殿。
连着两天的大抓捕,把清吏司的官员抓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默拖着麻木的双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跌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周德安的宽大太师椅上。
陈珪像个幽灵一样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壶,给林默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林兄……不对,林郎中。”
陈珪把茶杯推到林默手边,眼神里透着三分敬畏七分八卦,“第一次以五品大员的身份进奉天殿上朝,什么感觉?”
林默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腿麻。”
陈珪愣住了,眨了眨绿豆般的小眼睛。
“就这?那可是奉天殿!皇上就在你头顶上!满朝文武都在!你就只觉得腿麻?”
林默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补充道:
“还有……尿急,但不敢去。”
陈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默。
“为什么不敢去?人有三急,你憋着不难受吗?”
“朝会上离席,算御前失仪。”
林默一本正经地给这个连大殿都没进过的小检校普法,
“按照大明律例,轻则廷杖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重则直接按大不敬之罪论处,拖出去砍头。”
陈珪听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裤裆,仿佛那廷杖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陈珪连连摆手,满脸的后怕和庆幸,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官做得越大,离鬼门关就越近。
我以后打死也不升官了,就在这检校的位子上熬到死。”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陈珪,透着一丝欣慰。
“你不想升官了?”
“不想了!”陈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跟你学的,怕死。”
“……学得好。”
林默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在这吃人的洪武朝,能克制住权力的欲望,就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官员活得长了。
陈珪摇着头,端着茶壶溜达回了自己的角落,继续去整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归档名录。
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默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转头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户部大院的青砖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林默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个背影。
胡惟庸。
那个站在百官之首,穿着大红蟒袍,连皇帝发火时都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右丞相。
他的权势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的党羽已经遍布了六部九卿。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风光下去,甚至连他自己都这么以为。
但
洪武十三年。
那是胡惟庸伏诛的年份。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现在是洪武九年冬,距离那场将会把整个大明官场彻底掀翻、牵连三万余人的惊天大案,满打满算,还有四年。
不,如果从现在开始算,也就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了。
老朱的屠刀已经在暗中磨得霍霍作响。
那些依附于中书省的贪官污吏,现在贪得有多疯狂,到时候死得就有多惨烈。
“三年多……”
林默低声呢喃了一句,将目光从窗外的飞雪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时间去感叹历史的沉重。
作为新上任的清吏司代理郎中,他面前的书案上,还堆放着几百本因为空印案而被打回、需要重新建立清册的账目。
这些账册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刀。
算错一笔,他连胡惟庸案都熬不到,直接就会被老朱填了户部的窟窿。
林默叹了口气,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他拿起那支吸饱了浓墨的毛笔,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黄册。
在算盘清脆的拨动声中,继续着他那看不到尽头的苟命大业。
五更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京城的城墙,把人的骨头缝都吹得生疼。
林默穿着那套崭新的五品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站在百官的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但这股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压抑。
一摞厚厚的空印账册被朱元璋从御案上狠狠地砸了下来,顺着玉石台阶滚落,散在百官的面前。
“朕养你们这些官员,是让你们替朕分忧的!”
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整整九年来,第一次踏进奉天殿的大门。
以前作为正八品、正九品的微末小官,他的位置永远在午门外吹冷风,远远地看着大殿的飞檐发呆。
“印章在地方盖好,数字到了京城再填!
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你们当朕是瞎子吗!
林默垂着眼皮,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前方。
在这个位置,他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地看到百官的站位,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但在胡惟庸的上方,端坐着的是这大明帝国真正的主宰。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蟒袍、背影都透着权倾朝野气焰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官员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喷到他的袍角上。
洪武九年冬
皇宫,奉天殿
而现在,他被老朱硬生生拔高到了五品郎中的位置,站位也随之大幅度向前,挪到了大殿内部中间偏后的位置。
大殿内烧着几个巨大的地龙,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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