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有何吩咐?”朱标微微躬身。
朱元璋从案头另一侧又单独挑出本账册,推到朱标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标儿,你过来。” WWw.5Wx.ORG
只看了几页,他的眼神就变了。
作为大明朝的储君,朱标常年协助朱元璋处理政务,对账目并不陌生。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本账册与其他省份的不同之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底下人为了应付差事,事先商量好填上去的“死数”。
但手里这三本不同。
这三本账册上的数字,繁琐、零碎,甚至有些杂乱。
每一笔钱粮的起运、途中的每一分鼠耗和水脚、入库时的实际称量,都有详细的批注和对应的人员画押。
“父皇,这数据异常准确。”
朱标将账册合拢,放回御案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其他省份的账目,虽然做得漂亮,但明显都有水分。
唯独这账,笔笔可查,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虚报和作伪的痕迹。”
朱元璋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眼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知道是谁核的吗?”
朱标想了想,摇摇头
“儿臣不知”
朱元璋放声笑了起来,指着朱标说道:“户部郎中,林默”
“喔?儿臣看过他的折子。
整个户部,现在都被郭侍郎的新规矩带着跑,唯独他把控的清吏司,依然死守着大明律。
谁的账目不合规,他是一概打回,得罪了不少人。
但这账册,确实无可挑剔。”
朱元璋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标儿,你觉得林默这个人如何?”
朱标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谨慎、本分、不贪不占。”朱标顿了顿,“是个难得的循吏。”
“循吏?确实是个循吏。”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话锋突然一转。
“但他就是太孤单了。”
朱标愣了一下,他没料到父皇会突然把话题扯到林默的私生活上。
“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咱让亲军都尉府去查过他的底。
他当年从江南来应天府上任,就只背着一个破包袱。”
“这几年,他从一个九品赞礼郎,一路升到了正五品的户部郎中。”
“可他那日子过得,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咱听说他一直租住在城南的破院子里,下雨天连屋顶都漏水。
身边连个伺候扫地的人都没有,每天下衙就缩在那几间破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朱标听着这番话,越发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皇是觉得他太过清苦,想要赏赐他?”朱标试探着问道。
朱元璋摇了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帝王独有的算计与权谋。
“咱想给他赐个婚。”
“赐婚?”朱标有些诧异。
“体恤臣子,是君父的本分。”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但标儿,你记住了,这世上,越是这种无欲无求、油盐不进的人,就越难掌控。”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
“他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他死守着规矩,是因为他知道规矩能保命。”
“可一个人若是连半点牵挂都没有,他就没有真正的顾忌。真要是哪天遇到过不去的坎,他大不了一死百了。”
朱元璋的语气低沉,却字字诛心。
“咱要用他这把刀去镇住户部那个烂摊子,就不能让他随时有撂挑子的心思。”
“有了家室,有了老婆孩子,他才会真正地惜命。
他做起事来,才会更加谨慎,更加不敢出错,更加不敢有半点二心!”
朱标听完这番话,心中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体恤”,这分明是帝王最残酷也最有效的御人之术。
赐婚,就是给林默的脖子上套上一根名为“九族”的无形绳索。
皇帝用一个女人和一个家庭,将这个孤零零的臣子彻底绑定在大明朝的战车上。
让他从此以后,每一次落笔、每一次盖印,都要先掂量掂量身后的妻儿老小。
他会成为皇帝手里最听话、最不敢犯错的死士。
“父皇说得是。”
朱标心悦诚服地低下头,“那……这赐婚的人选,父皇可有定夺?”
“皇后前几天跟咱提过一个人。”
朱元璋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
“坤宁宫里有个女官,叫苏婉宁,今年二十五了。”
听到这个岁数,朱标微微挑了挑眉。
在大明朝,二十五岁的女子尚未出阁,已经是绝对的老姑娘了。
朱元璋没有在意朱标的反应,继续说道:
“她的父亲,是洪武元年跟着咱在滁州战死的百户,苏明。”
“这丫头无父无母,从小就被皇后接进宫里养大。一直留在坤宁宫伺候。
品性极为沉稳,知书达理,嘴也很严。”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咱觉得,配林谨之正好。”
朱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苏婉宁是烈士遗孤,又是马皇后一手带大的。
这不仅是对林默的恩赐,更是皇帝派去的一个随时掌握林默动向的眼线。
这女人忠于皇室,绝不会被其他官员收买。
这招棋,走得极为高明。
“父皇说得是。”
朱标想了想,还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只不过……林谨之比她大九岁。”
“大点好,稳重。”
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林谨之那种木头人,你就算配个活泼的小丫头,两人也过不到一块去。
苏婉宁性子沉,守得住家业,刚好能降得住那根木头。”
朱标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皇连这种小事都替林默盘算得清清楚楚,看来是真的看重这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敲定此事,拿起御案上的朱砂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奏折。
“再赏他一座宅子。”朱元璋头也不抬地补充道。
“城南那破院子,咱听说下雨还漏水。”
朱元璋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户部官员贪腐的讽刺,
“满朝文武,谁家里不是几进几出的大宅门,堂堂从五品郎中,住成那样,不像话。”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领命。
“去办吧。”朱元璋摆了摆手。
朱标退出东暖阁。
走到大殿外,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他停下脚步,转头对身边的随行太监吩咐道。
“去城南看看,找一座两进的宅子。”
朱标略一思索,“不用太大,免得招摇,但也不能太寒酸,总得是个像样的官邸。”
太监连连点头,弓着腰退了下去。
朱标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他实在想象不出,林默那样一个抱着大明律和算盘过日子、对谁都避之不及的怪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和赐宅,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更不知道,那个被皇帝视为“寒酸”的破院子,究竟破到了什么程度。
初夏的暑气已经开始在应天府的街巷间蔓延。
东暖阁的四角摆上了巨大的冰盆,丝丝凉意在屋内流转,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地方官员对郭桓交口称赞,户部上下也是一派和气。
朱标双手接过账册。
朱标翻开第一本的账册。
朱元璋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靠在椅背上。
他的面前,御案上堆叠着几摞刚刚由户部呈报上来的各省秋粮夏税黄册汇总。
其他省份的账目,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整整,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数字太过圆满,损耗的比例更是卡得如同刀切一般整齐。
但朱元璋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翻看着手里的一本湖广黄册,冷笑了一声,随手将账册扔到了一旁。
听到父皇召唤,他立刻放下朱砂笔,起身走到御案前。
朱元璋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太子朱标正坐在下首的一张小书案前批阅奏折。
洪武十四年六月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最近这段时间,户部侍郎郭桓在朝堂上风生水起。
郭桓搞出的那套“化繁为简”的新规矩,让各地的钱粮流转快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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