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上一根木头桩子歪着,桩子上钉着块铁牌,字锈得看不清了,只剩下“禁止”两个字。
第三天下午,他们撞上了一户人家。
那是一片矮房,三间土坯,房后拴着七八只羊。看见有人从北边走过来,屋里的人先是不动,过了一会儿,掀帘子出来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根赶羊的棍子。
第二天进的碱湖。
“上哪儿去?” WWw.5Wx.ORG
“往北。”
老头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往北没人。”
那晚三个人在那户人家的板房里过的。板房里烧着牛粪,烟不小,可暖和。婆姨煮了奶茶,往里头抓了一把炒米。
沈聿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叶峰喝完,把碗放下,问了一句:“老爷子,您脚怎么了。”
老头正在炕沿上盘腿坐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您进屋的时候右脚先落地,落地那一下没使上劲。”叶峰说,“这半天您没站起来过。”
老头咧嘴笑了,笑完把裤腿卷起来。
那双脚不成样子。脚趾头黑了三个,脚背肿得发亮,皮开着,往外渗黄水。
“冻的。”老头说,“前年冬天赶羊,掉沟里了。”
“看过没有?”
“看过。”老头说,“县医院说得锯。”
“我没让锯。”
婆姨在灶台那边“哎”了一声,没说下去。
叶峰把袖子挽起来。“炕上躺着。”
老头愣着没动。“我是大夫。”叶峰说,“躺着。”
那一夜叶峰扎了两个多钟头。
针是他自己带的,一卷牛皮,摊开来三十六根。火是牛粪火,烟往上走,熏得人睁不开眼。没有酒精,他要了一碗高度白酒,把针一根一根在碗里过了一遍。
婆姨在旁边举着一盏马灯。灯芯短,光是黄的,晃。叶峰让她把灯往下放三寸。
“你这么举着,我看不见针尖。”
老头的脚搁在一块木板上。叶峰两根手指在脚背上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按到第三处,老头的腿“嗖”地缩了一下。
“这儿疼?”
“不疼。”
“不疼你缩什么。”
“痒。”老头说,“里头痒。”
叶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那不是痒——那是脉底下还有一丝气在动,动不上来,被死肉压着,人只觉出个痒。
有那一丝,就还有得治。
老头开头咬着牙不吭声,扎到第七针,忽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上弹。
“疼?”
“不是疼。”老头哆嗦着说,“是热。”
“这三年,我这脚就没热过。”
天快亮的时候,那脚背上的黄水收了,黑掉的三个脚趾头颜色淡下去一点。叶峰又开了个方子,让婆姨拿笔记下来,写完交代了三遍:药到县里抓,抓不着的拿甘草替,一天一副,煎两回。
老头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老头一下子急了,“你不要钱,我这脚就白治了。”
叶峰笑了。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两条风干的牛肉,黑黢黢的。
“那两条肉,给我一条。”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那肉,弯下腰去够拐棍。
“给两条。”
天亮之前,叶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把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遍。
十二格上限。落雁口那一战之后是三格,回山养到六格,下山这一路又走了七八天。
他往里探了探。第七格,回来了。
七格。
从落雁口那天算起,这是他第二次把账往上扳。他这半年数着周期过日子,数成了习惯——每天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翻一遍这本账。
七格听着不少。可这七格怎么来的他清楚——十几天没动手,没渡气,一天一点硬养出来的。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起来。
婆姨把三个包送到院门口,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把炒米。老头拄着拐送到路边,站着不肯回。
叶峰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老爷子。”
“哎!”
“这条路上,半年之内,有没有过外人。”
老头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有!”
“你不问我倒忘了——开春那阵儿,是有过一个。”
“什么样的人?”
“老汉。”老头说,“跟我岁数差不离,头发白透了。”
“一条腿是拖着走的。”
叶峰的心跳了一下。“他往哪儿去了。”
“往北。”老头抬手一指,“他在我这儿歇了半宿,喝了三碗奶茶,一个字没说。”
“我问他上哪儿,他也不答。”
“那他买什么了没有?”叶峰问,“吃的,还是穿的?”
老头摇头。“他不买吃的。”
“他跟我要纸。”
叶峰站在原地。“什么纸?”
“什么纸都行。”老头说,“我家哪有纸。我给他翻出来两本旧挂历,一沓孩子写过的作业本。他全要了。”
“临走还问我,前头哪儿能买到纸。”
“我说往北一百二十里有个供销社。”
老头顿了顿,摇摇头。“我看他那样子,是把那一整箱都要买下来。”
那句话说完,谁也没再问下去。老头把拐棍换了只手,站在路边,冲着北边那道白望了一会儿。
婆姨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件旧棉袄,要往沈聿身上套。沈聿推让了两回,最后还是接了。
风从北边过来,把那片矮房后头拴着的羊吹得挤成一堆。
叶峰把那两条风干牛肉塞进背包最上头一层,扣好带子,转身往北走了。
走出去二百来步,他回过一次头。那两个老人还站在路口。老头举着拐棍,婆姨扶着他的胳膊。
他们身后那三间土坯房,在那片白里头,小得像三块石头。
那乡叫黑水河,一条街,两排房,尽头是个道班。道班的门锁着,锁上一层锈。窗玻璃碎了两块,拿硬纸板糊着。
“再往前,没路了。”沈聿蹲下来看地上的辙印,“车印子到这儿就断了。”
三个人在道班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车留在那儿,行李分成三个包背上。
老头看了他们三个很久。“打哪儿来?”
“黑水河。”叶峰说。
叶峰下车站了一会儿。
风是从北边来的。不冷,可那风里有一股干味——把人嘴唇上的皮吹裂的那种干。他抬头往北看,天低,地平线上是一道白。
“我找人。”
老头没再问。他把棍子放下,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屋里出来一个婆姨,端着一盆水。
从这儿开始,一天走六十里。
头一天走的是砂石滩,脚底下全是碎石头,走一步滑半步。沈聿走在最前头开路,走到晌午就不吭声了——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山上再陡也是石阶,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得自己挑。
“死鱼。”叶峰说,“冻在里头,去年的。”
那湖冻着,白得晃眼。冰底下有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沈聿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站起来退了两步。
“那是什么?”
从岔路口往北,头六百里是好走的。
国道修得直,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偶尔一片白杨。沈聿把油门踩到底,一天半就跑完了。到了最后一个乡,天还没黑。
那道白横过去,一眼望不到头。“那是什么。”林钰倾问。
“雪线。”叶峰说。
阅读医武双绝,捡个美女总裁当老婆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