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六年。”老人说,“前头十四年,我在等他。” WWw.5Wx.ORG
那个人停住了。他隔着老花镜,往叶峰那边看了一眼。
“等他。”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坑口那层白气就往上涌一分。走到第七步的时候,那层白气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
“不是捡的。”老人说,“是有人告诉我的。”
那个人的手,在保温杯的杯身上按了一下。那是他这两回露面,第一次有了一个不该有的动作。
“她告诉你的。”
整条江堤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江水不响,风不响,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听不见了。
叶峰站在那儿,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这半年打过三场硬仗。他见过三先生一掌把石头打成灰,见过驻山那位出手时半座山的树朝一个方向倒。
他以为他知道厉害是什么。这一刻他明白了:厉害不是把东西打碎。
厉害是让一整条江,安静下来。“寒崖。”那个人说。
“你让开。”
“我让不了。”
“你那条腿,还能撑几下。”
“撑不了几下。”老人说,“可我今天不是来撑几下的。”
他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插,插进土里半尺。
“我是来把这个口子按住的。”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像一个老先生看见学生把卷子交白了。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起了手。——
后来东阳的报纸上说,那天夜里江边发生了一次“局部塌方”。
沿江路的护堤,从旧改工地往东,塌了将近半里。没有人员伤亡。事发时该路段已经因施工封闭。
报纸上没有写的是:那半里江堤,不是塌的。是被人从半空按下去的。
那一掌下来的时候,叶峰整个人被气浪掀出去七八步。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撑起半个身子,抬头往前看。
老人还站在坑沿上。
他没有躲。他把那条青灰的腿往下沉了三分,两只手在身前一合,把那一掌接住了。
接住的那一瞬间,老人的脚下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他脚底一直裂到江边,两丈多长。
老人的嘴角流下来一线血。
“师傅!”
“别过来。”老人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动,底下就上来了。”
叶峰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撑得指甲缝里全是土。他这才明白师傅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老人不是来打的。
老人是把自己钉在了那个坑口上——就跟他在雪线那处泉眼边上坐了半年一样。
他一动都不能动。那个人已经又往前走了三步。
叶峰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可他站直了。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那一缕死气浮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很虚。
一格。他在心里翻了一遍那本账。
从第四格数起。第四格。
就一格。一场打下来至少三格。
他知道这个数。他半年前在百草山跟三先生打过一场,两格;落雁口那一场,三格。
眼前这个,比三先生高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格不够。
一格连一半都不够。叶峰把牙咬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叶峰猛地转过头。
林钰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她的大衣不见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了,脸上有一道土印——她是从江堤那头跑过来的,跑了两百多米。
“你干什么。”叶峰的声音都变了,“你回去——”
“叶峰。”
“你听我说,这一场我一格都不——”
“我知道。”
林钰倾看着他。她的手指从他的手心里穿过去,一根一根,扣紧了。
“你一格都不够。”
“我算过了。”
“落雁口那天你打了三格,回来吐了两回血。”
“今天这个人,比那天那个厉害。”
她的下巴抬起来了。“所以这一次——”
“我来烧。”
那一瞬间,坑口那层白气忽然静止了。叶峰觉得手心里那条线一颤。
不是他的。是从她那一头,顺着合脉那条无形的线,涌过来的。
那一缕至阴渡进来的时候,跟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是“渡”——是她把东西给他,他接住,用。
这一次不是给。这一次是那条线从她那一头,被人从里侧顶开了。
叶峰这半年跟她合脉合过七八回。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用”的人,她是那个“给”的人。
这一刻他才知道不是。那条线本来就是通的。
从落雁口那天起,它就一直通着。只是她从来没有从她那一头,主动往这边推过。
至阴入体的一瞬,他浑身的血都往上冲。二十来步外,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儿,隔着老花镜,看着这两个手扣在一起的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往后,退了半步。
“两千年了。”他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这两千年,我见过十几对。”
“没有一对,是自己走到一起的。”
藏青中山装。老花镜。左手拎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
他站在江堤外头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隔着二十来步,看着坑沿上那三个人。
“我也以为。”
“嗯。”
“等一个乱葬岗里捡回来的。”
“寒崖。”他开口了。
老人没有回头。“二十年了。”那个人说,“你还活着。”
“是。”
江风忽然停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两只脚落地都很稳,像一个饭后散步的老头。
“山上待了二十年,就为了教一个徒弟?”
它绕着他走,不沾他的裤脚。“这些年你在哪儿。”他问。
“在山上。”
那个人是十二点整到的。他不是走过来的,也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峰后来回想,那一刻他甚至说不清那个老头是什么时候站到那儿的——就好像他一直在那儿,只是先前谁都没看见。
“托您的福。”
“我以为你死在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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