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叶峰知道个大概。三十四年前有一场瘟疫。
那场瘟疫从南边起的,一路往北,走了大半个夏天。那年病的人有一样怪症:人是清醒的,可四肢不听使唤,躺三天就没了。
医院治不了。那时候的大夫也治不了。
第三盘从下午三点下到太阳偏西。叶峰那天在院子里,隔着二十来步远,看了一下午。
那炉丹叫“三日醒”。
炼了六锅。
那炉丹后来救了人。落雁口那三百一十七个人,叶峰用的就是这个方子的道理——“把附在人身上、本来不属于他的那样东西,拽出来”。
叶峰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老爷子说:他怕自己再熬出一样,收不回来的东西。
那天下午在康养中心的院子里,叶峰终于听见了这件事的另一头。
“第三锅。”韩九鹤落了一子,“你还记得第三锅出了多少?” WWw.5Wx.ORG
“三十一副。”
“死了多少。”
师傅的手停在棋盘上头。“十九个。”
韩九鹤“啪”地把那颗子拍下去。
“十九个。”
“我那时候在保定,”老爷子说,“我一夜之间收了十七个,我一个都没救回来。”
“我那年三十六岁。”
“我给你写过一封信。”
“我记得。”师傅说。
“我信上骂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师傅落了一子。“你说我不是在炼药。”
“你说我是在拿人试药。”
院子里的风把石桌上的棋子吹得响了一下。韩九鹤那只独眼盯着棋盘,很久没有抬起来。
“我那封信写得太狠了。”
“你没写狠。”师傅说。
“我后来知道了,那六锅是你自己先喝的。”韩九鹤说,“第一锅你喝完躺了三天。”
“那也是十九个人。”师傅说。
“寒崖——”
“老韩。”师傅抬起头,“我那八年没动药炉,不是因为你那封信。”
“是因为那十九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我认得的。”
韩九鹤抬起了头。“她男人抱着孩子来找过我。”师傅说,“那孩子那年三岁,发着烧,抱在怀里直哼哼。”
“我给他开了方子。第三锅的方子。”
“他拿回去煎了。”
“给谁喝的。”
“两个人分着喝的。”师傅说,“男人自己喝了一半,剩下一半喂了孩子。”
“他媳妇病得最重,他留着给她的那一份,被她推了。”
“她说先给孩子。”
院子里的风把石桌上的棋子吹得响了一下。
“三天以后他抱着孩子又来了。”
“孩子好了。”
“他媳妇没了。”
韩九鹤没有说话。“他抱着孩子在我门口跪着。”师傅说,“他不是来找我算账的。”
“他是来谢我的。”
老人的手在棋盒上按了很久。“老韩,你那封信骂我拿人试药。”
“你骂得不狠。”
“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不是那十九个人。”
“是那天早上,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冲我磕了三个头。”
天快黑的时候,第三盘下完了。韩九鹤输了半子。
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子放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个徒弟。”
“嗯。”
“比你强。”
师傅正在往棋盒里收子,听见这句,手没有停。
“我知道。”
韩九鹤转过头:“你不服?”
“我服。”
老人把一把棋子倒进棋盒,“哗啦”一声。
“他这半年干的那些事,我一件都干不出来。”
“哪一件。”
“他把三百多个死士从落雁口引出来,只引一半,留一半,说‘留一半他们还是个人’。”
“他把一个开了阵眼、害死七十八条命的内奸留下来,让他去丹房熬药还债。”
“他在东阳给一个抬价的药商留了活路,还给赵家那三家公司的两百多号工人先付了工资。”
师傅把棋盒盖上了。“我这辈子最怕的事——”
他停了一下。“他一件都不怕。”
太阳落到院墙那头去了。叶峰这时候才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两个老头都没有抬头。他把那副棋收了,把棋盘擦干净,抱起来往廊下走。
走了两步,师傅忽然叫住他。“峰儿。”
“哎。”
“你听了多久了。”
“一下午。”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叶峰抱着棋盘站在那儿。
他这半年听过太多回“三日醒”这三个字。他自己就是拿这个方子的道理,把落雁口那三百多个人从碗底下捞上来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炉救人的丹。
今天他才知道,那炉丹底下压着十九条命,和一个抱着孩子磕了三个头的男人。
“师傅。”
“嗯。”
“我在落雁口用那个法子的时候,您要是在场——”
“我会拦你。”老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拦不住我自己。”
韩九鹤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那位忽然开口了。
“老韩。”
“嗯?”
师傅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棋盒上。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老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一个人下到井里去。”
“两千年了,站在那儿,不吃不喝不老。”
“你说——”
“他还算不算活着?”
他这两天没事干了。
那副棋是他从旧货市场淘的,木头的,掉了漆,棋子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几个。
“你怕了?”
师傅那年三十九岁,在山上。他下了山,一路往南走,走到疫区,待了两个月。
回来之后他炼了一炉丹。
他把棋盘往石桌上一放,冲着廊下那个躺椅喊了一嗓子。
“寒崖。”
可那炉丹也害了人。
这件事叶峰是从韩九鹤嘴里第一次听说的。那是在戒律堂上,老爷子说了一句“那场瘟疫之后,他有八年没敢再动药炉”。
躺椅上那位睁开了眼睛。那天下午,两个老头在那张石桌上下了三盘。
第一盘下了四十分钟,韩九鹤输了。第二盘下了一个多钟头,师傅输了。
后来他明白了:他们不是在下棋。他们是在把三十四年前那件事,一句一句往外倒。
他没有过去。
那两个老头下棋的样子很怪——落子的时候都不看棋盘,眼睛看着别处;反倒是不落子的时候,两个人盯着那张棋盘看半天。
那天下午,康养中心的院子里摆了一副棋。摆棋的是韩九鹤。
老爷子这半个月一直在东阳,先是在城南那个片守着一口药炉,后来那个片撤了,他就搬到康养中心来住。
躺椅上那位没动。“下棋。”
“我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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