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听雪镇的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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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听个人。” WWw.5Wx.ORG

    叶峰在她对面那张小马扎上坐下来。

    “街东头那家茶馆,二楼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个老头,穿灰袍子,手里盘核桃。”

    “山上。”

    她没有立刻答话。她弯腰把蒜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放回盆里,然后才抬起头。

    “认得。”

    “他多久没来了。”

    “不知道。”

    “住哪儿。”

    “不知道。”

    叶峰看着她。

    张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小叶啊。”

    “哎。”

    “我今年七十三。”

    叶峰点了点头。“我七岁那年跟我娘搬到这条街上,我娘在街尾开了个豆腐坊。”老太太说,“我七岁。”

    “那年我头一回从那家茶馆底下过。”

    她抬起头,往街东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子,盘核桃。”

    叶峰的手在膝盖上按住了。“您是说——”

    “我今年七十三。”张婶又说了一遍,“我七岁那年见过他。”

    “他那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雨点子打在酱菜铺的塑料棚上,噼噼啪啪。

    “我小时候问过我娘。”老太太说,“我问她,那个爷爷怎么不老。”

    “您娘怎么说。”

    张婶把炭盆往里挪了挪。“她说,别问。”

    老太太择蒜的手一直没停。她这双手择了六十多年菜,指关节粗得变了形,指甲盖是扁的。

    “我娘临走那年,我三十八。”她说,“她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起这件事。”

    “她说她小时候,她娘也带她从那茶馆底下过。”

    “她娘也跟她说过那三个字。”

    叶峰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别问。”

    “对。”张婶说,“三辈人,都是这句。”

    她把择好的蒜倒进一只搪瓷盆里,端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帘那儿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叶啊。”

    “哎。”

    “你要真去问——”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你自个儿小心。”

    从酱菜铺出来,叶峰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雨小了,可天没晴,云压在山脊上,把整条街压得矮了一截。街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中间那一溜被独轮车轧出一道浅槽,积着水。

    他顺着那道水槽往东走。

    这条街他走过六年。每个月初三、十八,跟着师傅下山采买,一根扁担两只竹筐,从街东头买到街西头。米面在王记,药材在同仁堂,酱菜只认街尾张婶那一家。

    他从来没在茶馆停过。

    那时候他十九、二十,师傅不许他喝茶,说他火气大,喝了睡不着。

    那家茶馆在街东头,两层的老木楼,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个“茶”。

    底下那间门脸不到三丈宽,门口支着个煤球炉子,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呼呼冒气。

    一楼摆着四张桌子。两个老头在靠门那张下棋,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剥豆子。棋盘边上围了三个看客,谁也不下场,就在那儿指指点点。

    “你这个马不能这么跳!”

    “我怎么不能跳?”

    “你这是绊马腿!”

    叶峰从他们旁边过去,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一踩一响。上到一半他停了一下——这声音他记得。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这楼梯多半也是这么响的。

    二楼比一楼小,只摆得下三张桌子。靠窗那一张在最里头。

    那是整间屋里位置最好的一张。正对着楼梯口,能看见谁上来。背靠着墙,身后没人。侧过头就是窗户,窗底下正对着老街,从街东头到街西头,一眼扫得完。

    一个人要是想在这条街上坐三百年,就得坐这个位置。

    桌面是老榆木的,被人手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那一块油亮得能照人。木头本来的纹路早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深红的包浆,边缘处磨得下凹,凹进去足有两指深。

    叶峰把手放在那个凹处,比了一下。正好是一条小臂搭上去的位置。

    桌上什么都没有。他在那张桌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

    有一层薄灰。

    不厚。半年的灰应该更厚——这一层,顶多落了一两个月。

    他下楼的时候,柜台后头那个男人抬起了头。

    “姓叶的吧。”

    叶峰站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男人放下手里的豆子,弯腰在柜台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很小,巴掌大,用红绳系着。

    “他半年前走的时候留的。”男人说,“说姓叶的小子会来拿。”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他不爱说话,在我这儿坐了这么多年,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叶峰把那个布包接过来。很轻。他解开红绳,把布摊开。里头是一颗核桃。

    老核桃,两瓣,盘得油亮,红得发暗,纹路里的沟壑被人的手掌磨得圆润了。这种成色的核桃,得盘几十年。

    叶峰把它托在手心里。那颗核桃比看上去沉。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核桃的一面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极小,藏在纹路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就一颗?”叶峰问。

    柜台后头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对啊,就一颗。”

    “他手里不是一直盘着一对吗。”

    那男人想了想。“是一对。”

    “那另一颗呢。”

    男人挠了挠头。“他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我也问了。”

    “他怎么说。”

    那男人学了一遍,学得挺像——他把手往怀里一揣,头一低。

    “他说:另一颗,得我自己交。”

    “我去去就回。”

    “你去打听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

    “回来啦?”

    “您认得吗。”

    张婶手里那颗蒜掉了。

    “我去打听一个茶馆。”叶峰说,“茶馆是活的。”

    听雪镇的老街还是三百来米。

    “半年。”老太太说,“开春以后就没见过。”

    “他姓什么。”

    “回来了。”

    “你师傅呢?”

    “那你干什么来了。”

    张婶“哎哟”一声,把择了一半的蒜往盆里一扔,起身要往里屋去:“那还等什么!我给你们下面去!”

    “婶儿。”叶峰把她按回凳子上,“我今天不吃面。”

    下山那天下了小雨。

    叶峰一个人走的。林钰倾要跟,被他按住了——她这两天攀了三趟石壁,手上的口子还没结痂。

    雨天的老街比晴天短——铺子都把门帘放下来了,一路走过去只有酱菜铺开着,张婶坐在门口择蒜,脚边一只小炭盆。

    看见叶峰进来,老太太先是一愣,跟着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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