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才是修行。” WWw.5Wx.ORG
十二月中旬,他们终于爬上了山顶。
一片巨大的盆地。
必须在这座神的山上,建立大夏的新都。
名字,叫“天都”。
天之都城。
没有砖瓦,没有木材。
用石头,砌房子。
用石头,砌城墙。
用石头,砌祭坛。
“我们要在这里,”沈砚对众人说,“向老天爷,祭祀。”
“祭祀什么?”
“祭祀大夏的列祖列宗。”
“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
“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
祭祀那天,风雪交加。
十几万人,跪在雪地里。
沈砚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没有戴帽子。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顶白色的冠冕。
他手里,捧着那张早已破损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大夏的列祖列宗在上,”沈砚的声音,嘶哑而庄重,“不孝子孙,沈砚,率众至此。”
“昔日,我们丢了中原,丢了兰州,丢了哈密。”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
“不复中原,誓不罢休!”
“不驱鞑虏,誓不罢休!”
“不兴大夏,誓不罢休!”
十几万人,跟着他,一起吼。
声音,震动了雪山。
引发了雪崩。
但没人害怕。
他们看着那滚滚而下的雪流,像看着敌人的骑兵。
他们站着,不动。
直到雪流停下,把他们埋了一半。
他们再从雪里,爬出来。
继续跪着。
继续吼着。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战士。
是大夏的魂。
大炎洪熙五年,正月初一。
天都城的第一个春节。
没有鞭炮,没有饺子。
只有一碗雪水煮的野菜汤。
沈砚把所有的金币,都锁进了天都城的金库。
不再发军饷。
而是实行配给制。
所有人,不论将军还是士兵,不论老人还是孩子。
每天,只有一碗汤,半个饼。
谁也不许多吃。
谁也不许多占。
“参军,”老刘哭着说,“这日子,比在沙漠里还苦啊。”
“苦,才能记住。”沈砚说,“记住这苦,以后,才不会让百姓再受这苦。”
天工阁,搬到了天都。
工匠们,不再造铁甲车。
而是造纺纱机。
造织布机。
造水车。
天山顶上,有雪水。
引下来,就能灌溉。
就能纺织。
沈砚要让这十几万人,自己养活自己。
不靠抢,不靠偷,不靠别人的施舍。
“我们要建立,”沈砚对天工阁的工匠说,“一个不需要金币,也能运转的社会。”
“这可能吗?”
“可能。”沈砚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织布的女人,“只要人心齐。只要大家,都想着同一个目标。”
二月初,变故来了。
不是外敌,是内乱。
那些习惯了抢掠的士兵,受不了这种苦。
他们开始偷窃,开始抢劫,开始杀人。
甚至,有人想杀掉沈砚,抢走金库里的金币,逃回哈密去享乐。
“参军,”阿古珞绑来了一百多个乱兵,“怎么处置?”
“杀。”沈砚只有一个字。
“可他们也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正因为是弟兄,才更要杀。”沈砚冷冷地说,“今天,我能容忍他们偷一块饼。明天,他们就能抢百姓的粮。后天,他们就能杀我的头。”
“军法,不容情。”
行刑那天,天都广场。
一百多个乱兵,跪在地上。
沈砚坐在轮椅上,亲自监斩。
他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刀斧手,举起了大刀。
一百多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天山的雪。
那红色,刺眼,惊心。
所有人都吓傻了。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从今天起,”沈砚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天都城,没有私产。”
“一切,归公。”
“谁敢私藏一文钱,杀。”
“谁敢私藏一粒粮,杀。”
“这是铁律。”
“违者,天诛地灭。”
三月初,天都城,变了。
变成了一座死城。
没有歌声,没有笑声。
只有干活的声音,只有巡逻的脚步声。
百姓们,像机器一样,活着。
他们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理想。
沈砚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打造了一支钢铁般的军队。
但也成功地,杀死了他们作为人的欲望。
他坐在天都的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
他很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岳帅不在了。
念夏不在了。
连阿古珞,都很少跟他说话了。
她觉得,沈砚变了。
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也许,我真的错了。”沈砚看着地图,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中原。
“也许,用这种方式复国,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我想要的大夏。”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不是从山下,而是从天上。
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砚取下信筒,倒出信纸。
只有几个字,却是用血写的。
“兰州,乱。大炎,亡。”
沈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炎,亡了?
那个他恨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的大炎朝廷,亡了?
“怎么回事?”沈砚吼道,“快说!”
斥候跪在地上,哭着说:“罗刹人,奥斯曼人,还有那些洋鬼子,联手了。他们不再扶持大炎朝廷了。他们直接派兵,占了京城。摄政王,投降了。整个中原,都成了洋人的天下了!”
沈砚听着,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一阵空虚。
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人。
结果呢?
大炎朝廷,自己先垮了。
他复的是谁的国?
他杀的是谁的人?
他突然发现,他失去了目标。
像一只无头苍蝇,撞在了墙上。
“阿古珞,”沈砚看着远方,声音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阿古珞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将军。
她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参军,”她说,“大炎亡了。但大夏,还在。”
“我们要复的,不是大炎的国。”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国。”
“不管洋人,还是汉人。”
“只要是人,只要不想当奴隶。”
“就是我们的人。”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为了复国而战。
他是为了人,为了人的尊严,为了人的自由,而战。
“传令,”沈砚站了起来,虽然腿瘸,但腰杆挺得笔直。
“全军,下山。”
“目标,兰州。”
“这一次,不是为了复国。”
“是为了救人。”
“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大炎洪熙四年,十二月初一。
天山,博格达峰。
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像一只碗,扣在山顶上。
这里,就是沈砚选中的新都。
海拔四千尺。
这里没有路,只有悬崖和积雪。
只有石头。
沈砚让所有人,都去搬石头。
但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上去。
“可这也太苦了……”
“参军,”阿古珞在前面开路,手都冻僵了,“回去吧。这里太冷了,百姓们受不了。已经有几百个孩子,冻死了。”
“不能回去。”沈砚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回哈密,我们就废了。回中原,我们就亡了。”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张载《西铭》
沈砚坐在轮椅上,被四个士兵用绳子吊着,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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