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送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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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重新问旧差,同房的役工来叫他,说搬桩的人想起了他,明早须到外务认牌。他原在山下给人卸柴,听完没回差房,暮时从旧道出来,在沿路客棚檐下熬过半夜,天不亮又赶路,到了高石滩问过长青门怎么走,才摸上这条干路。

    没有人追杀他。

    他怕的,是进了刑堂又只剩一句认得此物,后面的话再说不出门。

    他攥住凳沿,膝盖终于停住。

    “喝完。再说。” WWw.5Wx.ORG

    潘六两手捧住碗,水面抖了好一阵。他喝下半碗,手背上的青筋才没先前绷得那样紧。

    “我送牌那天,见着秦守拙了。”

    秦没有立即问人在哪里。

    “哪一天?”

    “黑石矿脉出事后,刑堂叫我去守役棚搬伤役的那日。不是后来取拓片,也不是你离宗以后。”

    他把两只手放到膝上,掌心的水印蹭进旧裤。

    “就在棚里。有人把他从担架上抬下来,要换一副短架。他腿不肯弯,放不平,役头嫌他占地方,叫我去搭把手。”

    “你认得他?”

    “外门膳堂那个秦师兄。我给膳堂送过柴。晚了没饭,他替我舀过粥,认得。”

    门外,晨间晒药的竹筛碰了下木架。

    姜没有出去,站在秦身侧,将他快要往垫外落的左肘重新托回扶沿。秦等肘里那阵麻过去,才让潘六继续。

    潘六说,秦守拙当时嘴里有血,能听懂人说话。役头叫他放手,他便松开架边,换短架时没有喊,直到人准备把脸上的破布也蒙住,才偏头要水。

    “我腰上有壶。”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的碗。

    那只壶本来还剩一点水,他没肯全倒。秦守拙咽得慢,棚外又在催,他扶着壶喂了一口便收回来,壶嘴在对方唇边刮出一道红。

    “他还想喝。我说,后头有。”

    潘六没有再往下说。

    姜将空着的那只手放回桌沿。她治过叫不出声的伤,也见过口渴得只会追着碗沿转头的人。棚里那一个如今不在眼前,她没问能不能治,只将水碗往潘六身前推近了些,等他把话说完整。

    “他要水时,说了什么?”秦问。

    “就说水。”

    潘六抬头看了秦一眼,像怕这个答得太少,对不起自己走来的这一趟。秦没催别的话。他便记起那个人喉咙里干哑的一声,和换担架时压在嘴边的破布,没有把它说成托人留给谁的一句长话。

    叶红鸾在另一侧坐着,伤右沿旧垫放稳。她原想刺一句后头真有么,嘴已经张开,看见秦的眼睛,又把话压了回去。

    秦只问:“后头是哪儿?”

    “棚后那条洗砂道。过石槽,往石碾口去。”

    “你跟到哪里?”

    “过了石槽。我跟另一个役工抬前头,后头有人替。到转口换人,我回来送牌。”

    秦先前望着来人的脸,此时才将目光落到那张待核纸上。

    送物差。

    “牌从哪拿的?”

    “换架的时候,役头从他腰间取下来的。交给我时已经只剩半块。叫我带回刑堂,和外头那根木桩一起交。我不知道另一半哪去了。”

    “旧簪呢?”

    潘六摇头。他没见过簪,也不知道母族旧案,原来那天搬走的人与后来刑堂暗格里少掉的东西,在他这里并没有一份能连起来的经过。

    秦没将半牌留抄摊给他照着说,只叫姜将他说的地点与先后另记。

    “当日送到石碾口以后,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

    “今日活着没有,你知道么?”

    潘六捏着碗,半晌才答:“不知道。”

    他说出活的两个字时,仿佛已经替自己推开一扇能出去的门;问到今日,那扇门却又合在眼前。屋里没有人替他把这句话换成必然无事。

    秦点了下头。

    “这一句也记。”

    ——

    午后,界石外又到了三个人。

    青云外务执事、随差的刑堂弟子,还有昨日抬木桩的原差。三人今晨从月门出,沿旧道寻到高石滩,问明潘六上岭,才由守碑值更报进来。没借钱守常的舟,也没往旧址病屋去找人。

    秦准外务与原差进见客处,刑堂弟子先留界外。

    原差一进门,看见凳上的人,叫了一声潘六。

    潘六抬起头。

    “就是他?”秦问。

    “是。他那天拿着半牌进刑堂。我抬桩到廊边,还叫他帮我垫过凳腿。他没帮,说手里拿着东西。”

    潘六嘴唇抿紧了。

    他当年一只手拿牌,另一只手并没有东西。那根桩沉,凳腿又偏,他却怕沾上没派给自己的活,绕到收物案前就先走了。

    “是我。”他说。

    外务执事听完这两句话,取纸要记今日对认。潘六忽然把凳沿抓得更紧,问自己是不是还得回去认一张别的。

    “什么别的?”姜问。

    “旧差房的人说,只认送物就够,别的不是我这一差该答。”

    外务执事皱起眉,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随来的刑堂弟子没进门,他不能隔着界石替对方答。他先将纸放平,叫潘六认姓名,其他的回宗再问。

    潘六低头去看,手指却没落下。

    纸上的经手一栏还留着空,后面已写了原物交回、差毕。

    洛将旁边的水碗移开。

    健左一动,掌里便热,她松手让碗底落到桌上,没把碗砸在那张纸上。

    “人呢?”

    执事看她。

    “他抬过一个人。你这差,怎么就毕了?”

    执事把笔从差毕两字旁拿开,解释眼下只对半牌经手,押人另有原班,不能把一个送物差写成当年处刑的人。

    “谁让你写他处刑?”叶红鸾开口。

    她挪正自己的坐向,右臂顺着垫布滑了少许,左腕没有往桌上压。

    “他刚说自己没肯多给一口水。这个也替他删了?”

    潘六的脸涨起来,立刻想说自己并非有意。话到了嘴边,又看见那只剩半碗水的碗,便将攥凳的手松开了一点。

    “别删。”

    秦一直没有去拿那张纸。

    “半牌是他送。人是他抬。只写前一件,后头便没人走过那条路了。”

    外务执事坐下。

    他把原来的差毕两字划停,保留旧笔,另取一页,将潘六在棚里见人、换架喂水、抬过石槽到转口、之后没再见过分别记下,连今日不知生死也写在末尾。抬桩原差只在自己认得潘六送牌的那一段落押,没有跟着认棚内的人与担架。

    这回潘六没有缩手。

    姜右手逐句扶着纸读给他听,伤左肩不抬。他认到自己收回水壶那句,声音低下去,仍说就是这样。

    外务执事将两页并放,才对秦道,刑堂想先把人带回原职房候问,今日他若不回,那边还要另报。

    “报谁?”秦问。

    “掌门。”

    “那就照实报。”

    秦让人取出陆昨日亲押的留抄,摊在新记旁边。原押人与收物经过分查,不以两物认伏罪身死,那几行没有因为本人离开青云,便从纸上褪掉。

    “人不替他藏,话也别替你们藏。他肯认,便连这页一起回。”

    外务执事没有当场许一个掌门尚未落下的终判。他在两份同文新记上落了自己的经手,一份留秦,一份带回;潘六这次由外务带回对认,先不交刑堂原职房单独领去。

    他出去说明,界外刑堂弟子手里那条先领人回职房的条子便没能用上,照原纸附在新记后头。来时备给送物人的一张差毕纸,也再压不住棚里尚能要水的那个人。

    洛随他们送到界石内侧。

    潘六跟着外务走到界石边,便听见一声叫。

    “役牌摘下来。先套上,路上省得再找。”

    刑堂弟子站在界石外,手里多了一根细牵役绳。他没有押人的新令,说原职房交待须将人带回,人又自己跑出宗门,若路上再走脱,最后记误差的还是他。

    潘六看见绳圈,脚便停了。

    外务执事伸手让他收起来,绳却已经搭上潘六伸出去的手腕。对方用力一收,潘六没能扶住门侧的木柱,破鞋踩在砖缝里,身子向外一歪。

    洛的剑出鞘半截。

    短锋贴着绳圈外沿过去,断头落在界石边,没挨到人的袖口。刑堂弟子拽回去的只剩自己手里一截,潘六被外务托住,脚跟磕回平砖,没真跪下去。

    “他今早自己来。”洛道,“回去的路,也让他自己走。”

    刑堂弟子望着断绳,想举原领人条。外务执事先扣住纸角,叫他照新记同行,不再从原职房另领一条绳来。

    洛没有再追一步。

    她左掌热得发涩,肩里也牵起酸。锋从剑上退下,她只收近柄尚未散的一点自气,接回健侧旧养骨青线,经肘肩归入剑基,没让伤右去抢那口已经散开的气。

    原采购者搬了小凳到近侧。她坐稳,将剑横在健侧腿上,停过一阵才引柄归槽。木架补过的鞘口响得很轻,白擦仍在,左掌没有因为气归了便不痛。

    “这也记。”姜朝外务道。

    执事低头拾起断绳两段,将无新押令而先套人的经过另附在来领人的那张条后。刑堂弟子原想省掉的看护工夫,最后成了自己须带着断绳回去解释的事。

    潘六将绳圈从腕上退下,手腕上只留一道浅红。他看了洛一眼,这回没再往地上跪,站稳了,把自己的旧役牌扣回腰侧。

    潘六临走前回到见客处,又朝秦弯下腰。

    “当年我……”

    “回去把路指清。”

    秦没替他补一句已经无妨。潘六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将碗里的水喝尽,才跟外务走出去。他没有多带一份免问的纸,原来没肯给人的那一口,也留在自己已经落押的供述里。

    三人来,四人沿干路下去。

    外务说今日下岭先到旧道客棚歇,不赶夜路过松石,次晨返月门,将新记当面交陆。秦没有把一个刚出去的人,当成已经把话送进了掌门殿。

    ——

    屋里安静下来,姜才将冷掉的粥撤走。

    秦的左手在扶沿上收着,指节一直没有完全松开。原同行替他托稳肘下,姜问他麻到哪里,他说还在肘里,没有叫她先去忙别的。

    洛把新记搁到昨日画的回山路旁。

    “石槽之后,还能往下画。”她道。

    秦望了一会儿,叫她先别补。

    她亲走到的是守役棚和回山转口,石槽与石碾口出自潘六口述,还须他当场指。洛便另取一小片旧纸,只记下两个地名,不接到自己亲走的那条线上。

    日头落下去时,旧址将旧批最后一剂煎上,小满晨间已用过一包。今夜饮完,原来那八剂便尽了,新购的八包仍在另一干格封着,钱守常没拿新包换掉旧药渣。两看护守原床,舟桨照旧留在高砖内。

    门内的灯先点在平处,没为多一份口述便照进山腹。

    秦不再盯着那张回山路看。

    姜端来的温水放在他面前,碗沿完好。她右手扶稳,原同行护着左肘,让他慢慢饮了一口。

    他咽下去,停过一阵,才说:“再给一点。”

    姜把碗倾过来,没有收走。

    “我送过那半块牌。”

    原换班的人听见,没伸手接纸,先将这句话带进门。

    她没替潘六摘掉腰间的旧役牌,也没因为一句送过半牌就叫他秦守拙旧友。人进来时,她让他在门旁的木凳坐下,剑搁在自己健侧,鞘尾与他的破鞋隔着一块砖。

    “我不是来领赏。”他说。

    秦看着他的碗。

    秦长青正换左肘下的垫布。昨日走过的路压在膝里,一夜过去,沉处没有散。他听完,让原同行扶稳肘,问来人是青云派来的,还是自己来。

    “他说自己走的。”

    洛的左指在鞘旁停了一下。

    “活的。”潘六道。

    潘六没坐稳,又想往地上滑。

    “凳子在这里。”洛道。

    潘六咳了半天,点头。

    姜璃取了一碗温水,右手放到他能够拿到的地方。水刚入口,他便呛得弯腰,胸前那张纸从衣缝里落下,露出送物差待核几个字。

    “昨日有人找你?”秦问。

    那人跪下时,守碑弟子没让他越过界石。

    他的鞋底磨开了,脚趾蹭出血,怀里却捂着一张干纸。守碑弟子问姓名,他说潘六;问来做什么,他嘴唇动了几下,先问秦长青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让他进见客处。只他一人。”

    洛清寒先去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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