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条——她敬酒敬到每一桌,酒杯只碰嘴唇,从来不真喝。喉结不动。一个新娘敬酒不喝酒,她在防着什么。” WWw.5Wx.ORG
罗洪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我爹以前说过,特高课的人有个规矩——执行任务的时候不碰酒。酒能乱性,也能让人说实话。他们训练的时候,专门有人拿酒试你,喝多了说错一句话,就出局。她连敬酒都不真喝,这人的训练,比一般的特工还严。”
罗洪从窗台边转过身来,凑到桌边,压低了嗓门。
众人转过头看着他。罗真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窗外那个还在挨桌敬酒的大红身影。
“她从一进门就在找。敬酒的时候,眼睛在人群里扫。她找的人,不在这里。可她知道,那个人会来。”
师傅把刀鞘在膝盖上转了一下,手指在刀镡上轻轻一叩。
甄贤公公把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笃的一声,像钉了一颗钉子。
“所以她刚才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酒楼,不是在看街对面的车——她是在等我们出去。我们一出门,她就能看见我们的脸。”
“那我们还走不走?”美河师兄问,手里的茶杯捏得发紧。
“不走。慢慢喝茶。”甄贤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又添了热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她在外头等,我们就不出去。她等不到,自然就会回来继续敬酒。她一回去,我们就有机会。走还是留,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罗洪急了,从椅子上欠起身来。
“可她已经看见东西哥了。她认得东西的脸。”
“她认得东西的脸,可她不认得东西的底细。她只知道有个姓甄的老师,不知道这个姓甄的老师跟她寻找的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回去查,最多查到东西是个中学教师,教几何的,跟她掌握的信息八竿子打不着。”
师傅把凤翅单刀从椅子旁边拿起来,靠在桌沿上,刀柄朝里,刀鞘朝外。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一件极寻常的东西。这个姿势看着随意,可那刀的位置正好挡在他和门之间。
“表叔说得对。她查不到东西身上,就会去查别人。她查别人的时候,就会露出更多马脚。她越急,破绽越多。我们不动,她就得动。她一动,我们就看得清。”
甄贤公公把茶杯放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美河,你去楼下,再点两个菜。点慢一点。我们大家继续喝酒,等川岛莓子夫妇敬完酒,看看情况,再决定走还是留。”
美河师兄应了一声,开门出去了。门缝里漏进来一阵楼下的喧闹声,又随着门合上被切断了。包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敬酒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杨超越的笑声和亲戚们的起哄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鲤鱼。鱼眼睛白白地瞪着天花板,像在问——你们怎么还不走?
东西哥坐在我旁边,一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画一个三角形,三条边各标了一个数字。3、4、5。直角三角形。
“东西哥,你画这个干什么?”
“算角度。”他头也不抬,铅笔在三角形的直角上点了一下,“这个角是90度。如果水字锁要转135度,就是90度加45度。45度,就是直角三角形的一个锐角。我把这个三角形画出来,看看它的形状跟水字碑上的刻度能不能对上。”
“对上了吗?”
“还没有。可至少我算出来那个45度是怎么来的了。它不是随便定的数字,它是从直角来的。直角加45度,等于135度。水字锁的暗号,可能就是一个直角加一个45度角。”
甄贤公公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了东西哥一眼。
“东西,你这个算法——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45度?为什么不是30度,不是60度?”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下闪了一下。
“因为45度是直角的一半。一半加一半,就是完整。水火既济,阴阳各半。这个数字,跟《易经》也对得上。”
甄贤公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确定了什么。他把茶杯端起来,在嘴边停了一拍,又放下了。
罗洪趴在桌上,看着东西哥的三角形,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们这些读书人,算来算去,还是没算出个结果。要我说,水字锁转不动,就是差那么一股子力气。等二回再去,我拿锤子砸。”
罗真从墙角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罗洪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过了几拍,他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说说嘛。又没说真砸。”
美河师兄推门进来的时候,楼下的大厅里,敬酒已经进行到最后几桌。杨超越的声音有些哑了,川岛莓子的笑容也有些僵了。两个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一桌一桌地敬。
“表叔公,菜点好了。一个清炒时蔬,一个酸菜粉丝汤。”
“好。我们慢慢喝酒,慢慢聊。”
甄贤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对着满桌的人举了一下。他的手很稳,杯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今天这顿饭,吃得值。一是研究了藏宝图,盘山的位置基本确定了。二是见了这个日本新娘子,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三是东西算出了水字锁的度数。三件事,都有了进展。”
师傅也端起茶杯,跟甄贤公公碰了一下。两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像两块石头轻轻磕了一下。
“表叔,那下一步——”
“下一步,等川岛莓子敬完酒,我们看看她的动静。她要是留在酒楼不走,我们就走。她要是走了,我们再坐一会儿。”
“为什么?”
“她留下来,说明她还有后手。她走了,说明她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看见了我们,记住了我们的脸。她会回去报告。她报告的人,就在南疆县。”
师傅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我们怎么知道她报告的人是谁?”
“不知道。可有一件事可以做——罗洪。”
罗洪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在。”
“你找机会去接近杨超越的那个同学。姓秦的,秦礼惠。他是杨超越的同学。你去找他聊聊,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川岛莓子的底细。”
罗洪拍了拍胸脯,手掌在胸口上发出嘭嘭两声。
“没问题。我话多,正好去套话。他喝多了,我比他还能说。他清醒了,我比他还能绕。保证把他肚子里那点东西都掏出来。”
罗真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你话多,可别把正事忘了。问清楚三件事——杨超越怎么认识川岛莓子的,他知不知道川岛莓子的家族背景,川岛家族到底为什么选择咱们这里进行投资。”
“明白。第一,怎么认识的。第二,家族背景。第三,为什么来南疆县。三件事,一件不落。”
我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川岛莓子正端着酒杯给主桌旁边的最后一桌客人敬酒。那一桌坐的是几个中年妇女,大概是杨超越的姑姨辈。川岛莓子弯着腰,对着每一个人笑,笑得甜得像蜜。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还在扫。扫大厅,扫楼梯口,扫窗户。
她的目光扫到我们包间的窗户时,我往后退了一步。可我知道——她已经看见了。窗帘动了一下,她看见了。
“师傅,她看见我们了。”
“看见就看见。”师傅的声音极轻,像是指甲弹了一下桌面,“她看见我们,就知道我们看见她了。这是明牌。她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她等她的,我们等我们的。”
甄贤公公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我旁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看的时间很短,只一眼,然后就转过身来。
“她敬完最后一桌了。她要回主桌了。”
我看见川岛莓子正弯着腰跟杨超越的母亲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对着窗户,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第一百六十六回 中国老兵宝刀未老 日本新娘记忆犹新(4)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鲤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粉蒸排骨的米粉也发干了。美河师兄给每人添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
“不知道。可有一点——她认人的时候,右手往旗袍侧边贴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佩剑的人放剑柄的地方。”
罗真坐在墙角,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她在找人。”
“表叔公,这个新娘子,您觉得有什么不对?”
甄贤公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灯芯跳了一下,把他的手影投在墙上,像一只缓缓收紧的网。
“那她为什么盯着咱们这间包间看?”
“因为东西刚才出去了。李老板喊‘甄老师’,她听见了。她知道甄家的人在这里。她在等——等我们出去。她想看清楚,我们中间谁是她想找的甄姓人。”
师傅点了点头,把筷子搁下。筷子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练过剑。十年以上。她说小时候学过几天——那是假话。一个古玩店老板的孙女,练十年剑干什么?剑道在日本,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练的。要么是武士世家,要么是军校。”
甄贤公公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师祖爷爷,您怎么看出来她练过十年以上?”
“看走路。她敬酒的时候,每走一步,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那是练剑的人走路的习惯——重心永远在前脚掌,随时可以进退。普通人走路,脚跟先着地。这个区别,没有十年功夫,改不过来。”
《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三十章 中国老兵宝刀未老 日本新娘记忆犹新
“她敬酒的时候,敬到第三桌停了一拍。那一桌坐的是几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她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在认人。”
“认什么人?”
阅读血色七杀碑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xs.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