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了。
"说什么?"
"说上面在拿我们当炮灰。两湖打完了,江西又打,打完江西还要打哪?弟兄们从广东走到江西,走了大半年,家回不去,饷发不出,图什么?"
"说。"
他想起北伐誓师那天,在广州东校场,十万军民高呼"打倒列强,除军阀"。那时候每个人都相信,胜利就在眼前。可如今半年过去了,吴佩孚垮了,孙传芳还在,张作霖又从北方压下来。革命像一头拉车的牛,走一步喘三喘,不知道前面是草地还是悬崖。
"军长。"
陆怀瑾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份电文。他的脸色比往常更沉——陆怀瑾向来沉稳,能让他的表情出现变化的事,不多。
电文不长,但字字千钧:
令沈部即日起缩编为一旅三团,军官降级使用。所缺兵额由后方补充团拨补。军饷自本月起减半发放。此令。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
"缩编。"沈砚之把电文放在膝上,声音很平,"一旅三团——五千人编成旅,我降为旅长。军饷减半。"
"这是裁军。"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去年在北京一样。袁世凯裁革命军的军,现在总司令部也在裁。"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棵老樟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樟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
"你查过没有,"他忽然问,"这道命令是谁签的?"
"总司令的印。但——"陆怀瑾犹豫了一下,"据我了解,总司令最近很少管具体军务。很多命令是下面的人代签的。"
"下面的人。"沈砚之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不需要查也猜得到。自去年底以来,国民党右派在北伐军中的势力日益膨胀。蒋介石的亲信逐渐控制了总司令部的核心部门,军需、人事、编制——一切实权都捏在他们手里。而像沈砚之这样从辛亥革命一路打过来的"老革命",既不是黄埔系,又不是蒋介石的旧部,更不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北洋降将,在当权者眼里,就是一块需要搬掉的石头。
"军长,怎么办?"陆怀瑾问。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先不声张。召集各团团长来开会——就说部署下一步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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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指挥部里点起了两盏煤油灯。
团长们陆续到了。韩烈左脸上的伤疤结了痂,颜色暗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罗炳乾比在德安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笔直。三团副团长代替团长出席——团长在南昌城下受了重伤,还在后方养着。
沈砚之把电文摊在桌上。
"总司令部要我们缩编。"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一旅三团,军饷减半。"
屋里一片死寂。
韩烈第一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军长,这算什么?我们打汀泗桥、打武昌、打南昌,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番号,说缩就缩?"
"五千人变三千人。"罗炳乾冷笑,"补充团拨来的兵,是些什么货色?北洋降军?土匪收编?来了能不能打仗先不说,光是军饷减半,弟兄们吃什么?"
"吃土。"三团副团长闷声说了一句。
沈砚之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缩编是迟早的事。"他说,"自去年以来,总司令部对各路部队都在裁。李济深的部缩了,唐生智的部也缩了。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凭什么?"韩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我们哪点比别人差?汀泗桥谁打的?武昌谁攻的?南昌城下谁背水一战?现在仗还没打完,就急着卸磨杀驴?"
"不是卸磨杀驴。"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是有人怕这头驴——不听话。"
屋里又安静了。
每个人都听懂了。这支部队从山海关起义起,就只听一个指挥——沈砚之的。不依附任何派系,不向任何个人效忠。在那些新贵眼里,这就是"不听话"。不听话的部队,要么收编,要么裁撤,要么——消灭。
"军长,如果上面真要动手呢?"罗炳乾问,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南昌城下我们差点全军覆没。再来一次,这支部队就真没了。"
沈砚之看着他。
罗炳乾不是懦弱的人。在武昌围城时,他带着一个连死守缺口三天三夜,全连最后只剩七个人。他能说出"这支部队就真没了",说明他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不会让这支部队没了。"沈砚之说,"但也不会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缩编,接受。"他说,"但怎么缩、谁来缩、缩了之后听谁的——这些可以谈。"
团长们面面相觑。
"接受?"韩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军长,你——"
"韩烈。"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带一营从山海关打到南昌,打了多少仗?"
"三十……三十多仗。"
"三十多仗。每一次,我让你冲你就冲,让你撤你就撤。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我下的命令,不是为了送你去死,是为了让你活着回来。"
韩烈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这次也一样。"沈砚之的声音缓和下来,"缩编是明面上的刀。但暗地里的刀——那些想借缩编之名吞掉我们的人——才是真正的敌人。接受缩编,是为了保存实力。保存实力,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为了"后面是什么。
自去年赣州事件以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杀陈赞贤的是谁?捣毁党部的是谁?在安庆围攻左派的是谁?这些事,做的人不觉得羞耻,看的人却忘不掉。
沈砚之没有加入任何党派。但他心里有一杆秤——哪边是革命,哪边是反革命,他掂得清。
"传令下去。"他回到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各团自即日起,开始整训。训练科目:夜间行军、山地作战、白刃格斗。另外——"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派人去南昌城外,摸清孙传芳的布防变化。孙传芳不会老老实实蹲在南昌等死——他一定会反扑。等他反扑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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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达下去后,营地渐渐恢复了秩序。
奉新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山野已经泛绿。士兵们在潦河边操练,刺杀声此起彼伏。伤兵们在营地后面的竹林里晒太阳,白军医带着卫生员给他们换药。伙房虽然粮食紧张,但当地百姓听说北伐军驻扎,自发送来一些红薯和蔬菜——奉新百姓对孙传芳的苛捐杂税怨声载道,对"打倒军阀"的北伐军倒有几分好感。
沈砚之每天清晨带队出操,左臂的伤让他无法持枪,但他坚持徒手训练。傍晚时分,他常常独自在潦河边散步,看着河水向东流去——潦河汇入修水,修水汇入赣江,赣江汇入鄱阳湖,鄱阳湖汇入长江。这条水路,从奉新一直通到南京,通到上海,通到大海。
他站在河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时,蔡锷对他说过的话:
"砚之,革命不是一天的事。今天推翻了一个皇帝,明天可能又来一个。但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会烧遍全中国。"
蔡锷死在东京的医院里,年仅三十四岁。他的骨灰运回湖南时,沈砚之在长沙码头接灵,看着那口薄棺,哭了整整一夜。
如今蔡锷的话还在耳边,但蔡锷不在了。程振邦不在了。老赵不在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山海关誓师的乡勇们,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火种就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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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训的第十天,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营地。
那是一个黄昏,沈砚之正在帐中看地图,卫士进来通报:有一个年轻人求见,自称是南昌地下党的交通员。
沈砚之放下地图:"让他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书生模样。他走进帐篷,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后,从鞋底抽出一张薄纸,递给沈砚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孙传芳拟于四月初反攻,主力沿南浔线南下,前锋直指奉新。此情报已核实。望早做准备。——南昌特支"
沈砚之看完,将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
"你叫什么?"他问。
"不敢报名字。"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先生只要知道,南昌城里有人和您想的一样——孙传芳必须倒。"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手指修长,像是读过书的人。但他鞋底藏情报的手法老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孙传芳的反攻计划,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大概。他调集了江西和安徽两省兵力,约三万人,分三路:一路沿南浔线正面推进,一路从抚州方向迂回,一路从修水方向侧击。预计四月初同时发动。"
三万人。对沈砚之目前的三千人来说,是十比一的悬殊。
但情报就是情报。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就比不知道强十倍。
"回去告诉你的上级。"沈砚之说,"奉新,我守。"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有人在南京准备对……对贵党的人动手。您知道吗?"
沈砚之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听说,总司令部有人在列名单。名单上的人……"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不只是国民党左派。"
沈砚之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在武汉时,曾见过几个地下党人——董必武、林伯渠、恽代英。他们和他谈三民主义,谈土地改革,谈"耕者有其田"。沈砚之不是地下党员,但他认同很多他们的主张。他认同"打倒军阀",认同"平均地权",认同"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可如果真如这年轻人所说——有人在列名单,要动手——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可靠。但时间不确定。可能是今年,也可能——"年轻人摇摇头,"先生保重。"
他走了。
沈砚之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吹过营地,带来潦河的水汽和远处操练的呐喊声。
他回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未雨绸缪。"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赣江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春天的雷,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雷声之后,往往是一场大雨。
他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第0491章 完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部的门槛上,让军医重新处理左臂的伤口。军医姓白,是去冬才从长沙湘雅医学院投笔从戎的学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纤细而稳定。他用剪刀剪开浸透血污的绷带,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伤口长约三寸,深及肌层,边缘已经发炎红肿,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军长,这得缝合。"白军医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犹豫,"可营地没有麻药,也没有消毒酒精——只有高粱酒。"
缝完最后一针,白军医已满头大汗。他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沈砚之活动了一下左臂——僵硬,但还能动。
沈砚之没再问。
白军医走后,他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奉新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道道绿色的波浪。山那边是南昌,是孙传芳的五色旗,是尚未完成的北伐。山这边是他的部队——八千人打剩不到五千,伤的伤、病的病、饿的饿。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碗浑浊的土烧酒,微微一笑:"直接缝。酒浇上去就行。"
"军长——"
"总司令部的电报。"他把电文递过来。
沈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谢了。"他说。
白军医收拾药箱时,低声道:"军长,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表面还行。但私下里……"白军医压低了声音,"有人说,南昌都没打下来,北伐是不是快完了。还有人说——"
"您的伤,不是最要紧的。"白军医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世故磨平的直率,"要紧的是——这支部队还撑不撑得住。我每天经手的伤兵,十个里有六个是老伤未愈又添新伤。粮食也不够了,昨天伙房煮的粥,米粒数得清。再这样下去,不用孙传芳来打,自己就垮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问:"士兵们的情绪怎么样?"
赣江撤退后的第七天,沈砚之的部队在奉新县城外扎下营地。
奉新地处南昌以西八十余里,群山环抱,潦河穿城而过。此地远离南浔铁路干线,孙传芳的兵力尚未渗透至此,算得上一方净土。部队连日激战,减员严重,弹药告罄,急需喘息之机。总司令部下达了"就地整训、补充兵员、休整待命"的命令,各部依令行事。
"直接缝。"
白军医咬了咬牙,用高粱酒浇在伤口上。沈砚之的额头瞬间暴起青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一声没吭。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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