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长几次想要挥刀开劈,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正午,北风凛冽。
第八营的泥泞校场上,已经听不到操练的骂娘声了。
四个银狼卫残部轮流守在她身边。
咽不下去,就用拳头捶打胸口,捶得连连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
更远处的乱葬坑边上,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盯着昨夜刚冻死的一具尸体。
要不是怕尸体上带瘟疫,那几个人早就扑上去啃了。
“陆哥......” WWw.5Wx.ORG
瘦猴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刚才看见我太奶了,她老人家端着一碗红烧肉,在奈何桥头冲我招手。”
陆景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精钢马刀,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刀刃。
“那你替我跟太奶问个好,顺便问问她红烧肉放没放八角。”
瘦猴翻了个白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跪坐在地上。
原本清丽的脸庞因为极度饥饿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的视线根本控制不住,每隔三息,就要往陆景屁股底下那个破木箱子上瞟一眼。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里面装着三天前从姬如雪那四个护卫手里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三天里,陆景一口没动,也一口没分。
沈清秋胃里翻涌着酸水,绞痛得她直不起腰。
旁边靠着木柱的姬如雪,情况更惨。
堂堂大炎长公主,哪受过这种断崖式的饥饿折磨。
那身破烂的正红宫装早已失去光泽,她双手捂住平坦的小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连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消失无踪,只剩下死咬后槽牙的硬撑。
她的目光刚落到木箱上,就跟沈清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顿。
姬如雪立刻移开视线,强行挺直脊背,像是刚才盯着粮箱看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下一瞬,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营帐里安静得要命。
瘦猴眼珠子动了动,想笑,又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陆景......”
姬如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着虚。
“你箱子里有粮,为什么不吃?难道你要带着这些粮食一起进棺材吗?”
陆景停下擦刀的动作,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芒。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他用刀面拍了拍身下的木箱。
“二十斤炒麦子,听着挺多。可外头有六七百个饿疯了的活鬼。”
“今天只要敢把这箱子打开,分给你们吃一口,半柱香之内,外头那群人就能闻着味冲进来。”
“到时候别说粮食,连你这身细皮嫩肉,都能被他们剁碎了熬汤。”
姬如雪被这话噎的脸色煞白。
沈清秋垂下眼帘,手指绞在一起。
她明白了。
这二十斤粮食是用来引爆的。
陆景在等。
等这座士卒营彻底饿到临界点,等有人亲手把火把递到他手里。
“咚!咚!咚!”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
上百个瘫在地上的士卒艰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一队全副武装的督战队甲士,推开拒马,大步走进了第八营的校场。
带头的队正手里拎着一面木牌,另一只手提着把钉锤。
甲士们手里的长枪平举,枪尖对准了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士卒。
陆景双手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提着马刀走到营帐门口。
瘦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来送饭了?是不是主将大营发慈悲来送饭了?”
队正走到校场中央那根用来绑逃兵的木柱前,把手里的木牌重重贴在柱子上。
“砰!砰!”
两锤子下去,木牌被稳稳钉住。
几百个士卒像闻到血腥味的丧尸,围拢过去。
队正往后退了两步,手搭在腰间横刀上,扯开嗓子大吼。
“奉主将大营顾幕僚手令!”
“北蛮游骑猖獗,连日袭扰后方粮道。辎重营损失惨重,大军存粮告急!”
“即日起,各营口粮减半。第八营因战损严重,暂退居二线修整。三日之内,第八营需自行解决口粮,不得擅自离开营区,违令者按哗变论处,就地格杀!”
队正话音刚落,整个第八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过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放屁!”
一个瞎眼老兵凄厉地嚎了一嗓子,手里那把缺口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老子在雁门关打了十年仗,从来没听说过北蛮子的马能绕过天险去劫粮道!”
“顾长风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
人群一下炸了锅。
绝望的咒骂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几个饿红了眼的年轻人甚至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督战队腰间的干粮袋。
“唰!”
督战队的甲士齐刷刷拔出横刀,前排的长枪猛地往前一刺。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大腿被捅了个透明窟窿,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队正厉声咆哮。
“这是军令!谁敢闹事,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
第一天,还有人骂娘。
第二天,骂娘的人开始舔锅灰。
姬如雪没地方去。
几百号士卒横七竖八瘫在背风的墙根下。
有人拿缺口的钝刀刮着用来做拒马的榆木桩子,把刮下来的木屑混着雪水往肚子里咽。
到了第三天,连舔锅灰都要动刀子抢。
陆景也饿。
陆景的营帐里。
瘦猴呈大字型躺在烂草堆上,肚皮瘪得几乎贴住了后脊梁。
第八营外是督战队的刀,后营是赵赫的亲兵。
营帐里这点破草烂泥,反倒成了她这个大炎长公主眼下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想让你家殿下被六百个饿疯子分着吃,现在就把锁砸了。”
第二天夜里,护卫长红着眼找陆景要过粮。
陆景只回了他一句。
三天。
从督战队拉走伙房最后一袋糙米算起,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只喝了几口雪水,又从战场烂甲缝里抠出半块冻得发硬的干饼,掰碎了给瘦猴、沈清秋跟帐里那几个快站不住的银狼卫吊命。
那二十斤粮食,暂时不能动,那是火药桶上最后一根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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