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那块青石,在月光下摊开手掌看了看。石头已经被他握得极其光滑,比刚拿到的时候亮了许多,表面像被一层温润的包浆裹住了。他把它翻了个面,又攥回掌心里。
“师父,”他说,“桂树花苞出得早了,是不是秋天也会来得早?” WWw.5Wx.ORG
凌烽想了想。“花苞早半个月,开花不一定早半个月。树有自己的节奏,它看着天时走。天时不到,花就慢慢等着。急不来。”
有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凌烽也从屋里出来了。凌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夜风穿过桂树的枝叶,铜铃偶尔响一声,声音在闷热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坐了一阵之后,凌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北边的夏天也热过一阵。但那里的热是干热,晒得人皮疼。这里的热是湿热,闷得人喘不上气。两种都不好受。”
院子里的植物倒是很喜欢这种天气。豆角架上的藤蔓还在疯长,叶子一天比一天密,挂下来的豆角一茬接一茬地摘。青菜被暑气催得抽了薹,桂生按照老人说的把抽薹的老棵拔了,翻了一遍土,撒了把新的菜籽下去。老人说伏天种菜长得快,二十天就能再收一茬。薄荷在窗台上长得太旺,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桂生掐了一篮子,晒了半窗台干薄荷,准备留着夏天泡水喝。
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院门口那面墙,每天早上都开一大片,到中午就谢了,第二天早上又开新的。桂生发现花谢之后花托底下会慢慢鼓起来一个小小的种荚,绿色的,三角形,里面装着几粒黑色的种子。他每天观察几个种荚,等它们从绿色变成褐色、从饱满变得干瘪,就说明种子熟了。他打算等这批种荚全熟透了,收一批种子分给赵婶和小满。
凌烽接过草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桂树那根枝条,把草纸还给桂生。“今年夏天热得早,雨水也足,树长得快。花苞就出得早。”
桂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傍晚都去看一眼那些花苞,记录它们每天长大的进度。去年他记录的时候是从花苞已经长到米粒大才开始的,今年他可以从刚出来的小点开始记,把整个花苞发育的过程全都写下来。这将是他的第二轮桂树记录,比第一轮更完整、更细致。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躺下的时候,蝉声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温热的。他把窗留了一条缝,桂树叶子的沙沙声从缝隙里渗进来。他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青石。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和手心融为一体,分不清哪边是石头哪边是手。
大桂树的树冠浓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底下那片区域是整个院子里最凉快的地方,石桌石凳都被树荫兜着。桂生每天傍晚就在那里写记录,偶尔有风从巷口方向吹过来,经过树冠再往下时已经带了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凌烽有时候也坐在那里,手里一把蒲扇慢慢地摇,风把桂生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
这天傍晚桂生正坐在石桌边写记录,写完一行字抬头歇眼睛的时候,看见桂树靠墙那侧的枝干上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放下笔站起身,凑近那根枝条细看。新枝的叶腋位置,密密麻麻地鼓出了一片浅绿色的微小凸起,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桂生把这件事记在了今天的记录里。他写了花苞出现的日期、位置和大小,又和去年的记录做了对比。去年花苞刚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确定那些绿色的小点到底是什么,是凌烽告诉他的。而今年他自己就能认出来了——他知道那些米粒大的浅绿色凸起是花苞,知道它们在一个月后会变成金黄色的小花,知道那时候满院子都会飘着桂花的甜香。他已经认识了这棵树一整个轮回,现在开始第二轮了。
伏天的夜晚闷热得睡不着。桂生有时候热得翻来覆去,就爬起来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夜里的院子比白天安静得多,蝉声歇了,只剩下蟋蟀和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低地鸣叫。月光落在桂树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像给整棵树披了一层薄纱。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块青石,凉意从石头传进掌心,再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慢慢地就把暑热消解了。
桂生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桂溪镇的夏天虽然闷热,但闷热后面接着的是桂树开花、稻谷金黄、柿子变红、梅子酒开封。这里的每个季节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他期待的下一季。而北地的热后面跟着的只有更漫长的寒冷。
桂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问:“师父,你更喜欢哪种热?”
凌烽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蒲扇慢慢地摇着。“这里。”他说,“北边的热过去了还是冷。这里的热过去了,秋天就来了。”
七月一到,天就像是被谁盖上了一层湿布,闷得透不过气来。
桂生每天从学堂走回家那一段路,衣裳后背总要湿上一片。太阳不在头顶正上方的时候还好些,偏偏夏至过后日头最毒的就是午后那一阵,正好赶上放学。他沿着青溪走的时候会故意放慢脚步,在溪边有水汽的地方多站一会儿,让河面上偶尔吹来的那点凉风把汗吹干一些。
他跑进屋翻出去年的记录,翻到八月六日那一页——“今日发现花苞。”而今天才七月初三。
“师父,”他拿着草纸跑到凌烽面前,“桂树今年提前有花苞了。去年八月才有的,今年七月初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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