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碗药汤,瞳孔放大了一圈。
江阳找来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把药液倒上去过滤,木炭渣和沉淀物被拦在了布上面,下面接着的碗里只剩下一层浅色的清液。
他把清液重新架回灶上,小火慢慢地熬。
然后他把木炭碎碾成粉末,一点一点地撒进药汤里。
“地榆止血。”他把树叶递到孙思邈面前,“那么这样提炼出来的地榆药粉,止血效果是不是会更好?” WWw.5Wx.ORG
孙思邈接过树叶,指尖捏起一撮药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味比普通地榆粉浓烈得多,也纯净得多。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空口白牙的理论,是真的能做到。
正好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尉迟敬德扛着猎物回来了。
两只野兔,两只野鸡,用绳子串着甩在肩膀上,走路带风。
“打着了!两只兔子两只鸡,晚上加菜!”他扯着嗓子嚷了一句,把猎物往地上一摔。
江阳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两只野兔。
其中一只还活着,后腿被绳子绑住了,正在地上蹬来蹬去。
“正好。”
江阳把活着的那只野兔提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尉迟敬德和秦琼凑过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思邈也从灶房跟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片树叶。
江阳从尉迟敬德腰间抽出匕首,在野兔的后腿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就渗出来了,顺着兔毛往下淌。
他从树叶上捏起那撮提纯后的地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
血在往外渗,浸湿了药粉。
然后止住了。
快得不正常。
孙思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到离伤口不到两寸的距离,死死地盯着。
药粉撒上去不到二十息,血就完全不流了。
伤口边缘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而那些药粉牢牢地附着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覆盖。
他用地榆止血少说也有几千次了。
普通的地榆粉撒在伤口上,从撒下去到完全止血,至少需要半盏茶的时间,而且还得配合按压。
眼前这撮提纯过的药粉,二十息。
孙思邈直起腰来,手里那片树叶都快被他捏烂了。
“有趣……有趣,这是为什么?木炭为什么能让药效变强?”
江阳把匕首还给尉迟敬德,擦了擦手上的兔血。
“木炭有很强的吸附性,能把药液里的一部分杂质吸附走,留下来的药液成分更精纯。”
他拎起那只野兔放回地上,转过身来面对孙思邈。
“打个比方,一碗地榆药汤里面,真正管用的止血成分可能只占三成,剩下七成是水分、泥质、纤维、杂草带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杂质不光没用,还会妨碍有效成分发挥作用。就好比您做菜,盐放多了盖住了食材本身的味道,道理是一样的。”
“木炭过滤只是第一步,只能去掉一部分杂质。”
江阳竖起手指,目光灼灼。
“那么如果我们研究出更精密的过滤手段,把杂质全部去掉,再从药粉中分析出到底是哪种成分在止血,专门把这一种成分提取出来。”
“那止血效果可就逆天了。战场上士兵受了伤,撒上去几息之内止血,不用等军医赶来,不用按压半天,当场就能保住命。”
“这还只是地榆一味药。”
“金银花里的清热成分提取出来,高烧不退的病人一剂下去就能退烧。黄连里的消炎成分提取出来,伤口感染的问题迎刃而解。”
“麻沸散里的麻醉成分提取出来,以后大夫动刀子病人连痛都感觉不到。”
“每一味药材背后都藏着这样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孙思邈脑子里翻江倒海。
行医六十年,走遍天下,治过的病人少说上万,开过的方子堆起来能塞满一间屋子。
可他从来没想过,药材里头真正管用的成分,是可以单独剥离出来的。
木炭过滤,去杂提纯,二十息止血。
这不是什么玄学,不是什么仙术,是实打实的,可以重复验证的手段。
如果金银花也能这样提纯呢?如果黄连也能呢?如果麻沸散里让人失去知觉的那个成分,真的能被单独拿出来呢?
孙思邈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我跟你去长安。”
江阳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孙思邈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脸上。
“你答应老夫的事必须做到。医学院要建,朝廷的财力物力要到位,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场勾当不能沾到老夫身上。”
“做不到,老夫转头就回太白山,你拿铁链子拴都拴不住。”
江阳声音爽快得很。
“一言为定。”
江阳接过地榆根,转身就往灶房走。
孙思邈跟在后面,看他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先找到了一口小陶锅,又从灶膛旁边的柴堆里扒拉出几块烧过的木炭。
熬地榆他熬了一辈子,这个他懂。
水分一点一点蒸发,清液越来越浓稠,最后在碗底留下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江阳拿竹片把粉末小心地刮了下来,摊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你要做什么?”
江阳没回答,动作利落得很。他把地榆根掰碎丢进陶锅里,加了两碗水,架在灶上开始熬。
平时研磨的地榆粉里那股泥腥味和杂草味全没了,只剩下地榆本身的药性味道。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可江阳手里攥着的那把木炭碎是什么意思?
大约过了一刻钟,江阳把锅端下来,滤掉药渣,留下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那些浑浊的杂质被木炭吸附,沉到了碗底,上层的药液变得清澈了许多。
深褐色的药汤开始变化。
木炭粉在液体里翻搅了几圈之后,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浅了。
“有多少?”
“这些够了。”
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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