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这在他那里不常见。
说明他也在翻东西。
“军方档案里的追踪记录到第三年就断了。最后一次有目击报告是在缅甸掸邦,之后彻底消失。当年负责追捕的部门是军事检察院和国安部联合行动组。行动代号‘回笼’。”
要么他的藏匿能力极强,要么有人在罩着他。
“结案状态是‘中止’。理由:目标失去踪迹,线索穷尽,暂无法继续追踪。中止日期——九年前。” WWw.5Wx.ORG
九年前中止。
也就是说,从九年前到今天,军方和国安都没有再追过这个人。
只剩一种可能,当年有人把档案塞进了最高权限的抽屉。
秦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追不到,是放弃了——
一个叛逃的军方情报中尉,在“回笼”行动中止后彻底从追捕名单上消失了。
九年。
九年里他在干什么?
答案很明显——他在北极星的体系里往上爬。
从一个叛逃者变成了东南亚节点联络人,再变成能让厅级干部弯腰开门的核心层人物。
秦牧攥着手机。
不是追不到,是不能追。
把机器装回裤兜,跨上摩托打火。
发动机嘶鸣一声,轮子碾过碎石冲上省道。
海风卷着沙土拍在脸上,透着股咸腥味。
这人十二年前在东海舰队情报处供职。
舰队防区覆盖东部海域,整片海面的雷达布防、反走私网格、巡逻舰艇换防周期,郑远洋早把这些刻进了骨头里。
设备换代,老情报会过期。
底层的布防逻辑变不了。
精通规避雷达的情报专家,找内应更新几组参数,就能画出一张无伤通行图。
吴启东那七趟货船,大白天从公海上走货,海警船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拿着这张图,瞎子也能开去公海。
有人在岸上帮他排班走位。
郑远洋。
秦牧骑到罗源县城的时候给沈默打了电话。
接通之后秦牧没废话:
“郑远洋。”
沈默那边安静了两秒。
“韩铮告诉你的?”
“你之前知道?”
“不确定。”
沈默的声音很平,但秦牧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回笼’行动中止的时候我还没进国安,但这个名字在系统里标过红。我今天早上看到吴启东描述的断指特征之后就在内部查了一轮,军方数据库的比对结果比韩铮那边快半小时。”
“你没告诉我。”
“我在确认。断指不是唯一识别特征,我需要交叉验证。你别急,我正在做的事比你想的多。”
秦牧没接这句。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笼’行动当年为什么中止?”
沈默停了一下。
“老秦,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周严。‘回笼’是军事检察院主导的,国安是协助方。当年的卷宗主体在军检那边。”
周严。
老班长。
“我来联系他。”
“等一下。”
沈默拦了一句。
“那张照片的事你先消化一下。防水箱里的U盘我让技术组在破解了,初步判断加密等级不低,可能要一到两天。文件我这边在翻译。你先别动,等我把手上这些东西理完再说。”
秦牧沉默了几秒。
“照片上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个问题让沈默顿了一下。
“深灰色。”
三月。
他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了整个三月。
那期间退伍兵服务中心在筹备,每天进出村口很多趟。
村口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是习惯。
任何人在村子附近蹲两天就能摸清他的规律。
三十米。
长焦。
拍摄者不需要进村。
公路边、山坡上、甚至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都能完成。
他被观察了多久?
一天?一周?还是更长?
“影子,防水箱是哪一趟的货?”
“第六趟。今年四月。”
四月。
照片三月拍的,四月装进防水箱送出去。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拍完之后有人做了评估——“可以用”——然后把评估结果连同照片送到了海峡对面。
流程很利索。
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既定的观察—评估—汇报链条。
“箱子里的文件你大概扫了一眼,除了我的照片和U盘,其他文件是什么方向的?”
“初步看……商业类的比较多。有几份像是公司架构图和资金流向表。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英文,字迹很潦草,我还没完全辨认出来。”
“公司架构图?”
“对。上面有几个名字我认识。都是国内注册的公司,其中两家在福建,一家在深圳。”
秦牧右手握着车把,左手拿着手机,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北极星往海峡对面送的不只是走私货物。
还有情报——关于国内代理体系的架构、资金走向,以及关于“幽灵”的评估报告。
这是一次性的快递包裹吗?
还是定期的述职材料?
如果是后者——吴启东跑了七趟,每趟都可能带着类似的防水箱。
六趟已经完成的里面装了什么,他无从知道。
唯一被截下来的是第七趟的这个箱子。
里面恰好有他的照片。
“先这样。U盘出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你回去。”
挂了电话,秦牧没有直接离开罗源。
他把摩托停在县城边的一条小巷里,在旁边的小店买了瓶水,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发了条消息给周严。
“班长,有件事想问你。‘回笼’行动,你手上有当年的卷宗吗?”
周严这个人不像赵铁柱和陈远航那么快回消息。
他是个慢性子,或者说他习惯想清楚了再说话。
秦牧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水喝了半瓶。
周严的回复到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秦牧把手机贴到耳边。
周严的声音跟他印象中一样——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小秦,‘回笼’的卷宗在军检的封存档案室,我调阅需要走手续,最快也要两天。但有几件事我可以先跟你说。”
“第一,这个案子当年中止不是因为线索穷尽,是因为有人建议中止。具体是谁建议的,卷宗里有记录。”
“第二,郑远洋叛逃前在东海舰队情报处的直属上级叫崔怀安,大校军衔。崔怀安在郑远洋叛逃后第二年退休,退休后定居在厦门。”
“第三——这条是我今天刚查到的——崔怀安三年前去世了,死因是心脏病。但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崔文斌接手了他在厦门的一家海洋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远洋渔业设备进出口。”
语音到这里停了。
秦牧的拇指没动。
崔怀安。
郑远洋叛逃前的直属上级。
退休后开了贸易公司。
死后儿子接手。
远洋渔业设备进出口。
渔船。
码头。
出海手续。
这几个短句在秦牧脑子里自动解构,重新拼合。
远洋渔船,公海作业,专用码头,出关免检批文。
不需要多高明的技术手段,只要一条挂着合法牌照的远洋捕捞船,在公海跟外籍船只靠个边,人就能凭空蒸发,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岸。
郑远洋当年就是这么跑的。
秦牧闭了一下眼。
周严的第二条语音跟着来了,只有一句话。
“小秦,‘回笼’行动建议中止的那个人,军衔当时是大校。名字我暂时不方便说,但你记住一件事——他还活着,而且还在任。”
手机屏幕暗下去。
秦牧坐在塑料凳上没动。
店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外地人坐得太久了,但看他脸色铁青也没敢说什么。
还活着。
还在任。
当年建议中止追捕郑远洋的人,至今还在军方系统里。
这意味着什么?
最好的情况——那个人当年只是判断失误,认为追捕已经没有意义。
最坏的情况——他在保郑远洋。
秦牧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骑上摩托往班车站去。
手机又亮了。
苏晚的消息。
“另一条船的编号查到了。闽连渔运112。这条船没有注销,目前状态是‘在册’。最近一次年检通过是今年一月。登记的船长是陈志远。”
陈志远。
陈国栋的堂弟。
那条还在用的船,船长是他。
秦牧把这条信息存了,没回复。
班车来了。
他坐上去,坐回最后一排。
窗外是罗源湾灰蓝色的海面。
远处的雾比早上更浓了,整条天际线像被人擦掉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默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U盘破了。”
郑远洋。
东海舰队情报处中尉。
他知道军方的运作逻辑,知道哪些渠道能查到人、哪些渠道查不到人,也知道怎么在军方的监控网络里消失。
秦牧盯着“回笼”两个字。
“这个行动最后什么结果?”
十二年前叛逃。
情报处。
军事检察院和国安联合查办的硬茬案子。
查一半人没抓着,线索全清空,两部委捏着鼻子认了烂账。
十二年。
一个叛逃的军方情报人员在外面活了十二年没被抓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叛逃之后的去向有记录吗?”
或者两者都有。
秦牧给韩铮回了条消息:
军方的人。
秦牧把摩托的支架踩下去,人没动,手机举在面前。
不是普通的作战部队,是搞情报的。
这意味着这个人受过系统的反侦察训练、情报收集训练、通信加密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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