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拿到了。”秦牧说。
“我知道，我的人报过了。” ＷＷw．5Ｗx.ＯRG
“密码的事——方东来怎么说的？原话。”
沈默的人在处理现场，秦牧往外走。
“每个月月初，有人来仓库拿一份纸质清单。清单上是当月要走的货物编号和金额。”
“来的人自己带U盘拷清单备份，同时更新笔记本的登录密码。”
“密码是那个人定的，方东来不知道。”
“二，来的时候开的是挂临江市政府牌照的车；”
“三，那个人跟恒通达的人从来不直接说话，所有指令通过手机短信下达，阅后即焚。”
秦牧听完没吭声。
沈默继续说：
“方东来还补了一句——”
“他说那个人每次来的时候，仓库门口会提前半小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同一辆车，但每次都是黑色。”
“那辆车里的人从不下车，就停在那里，等那个人进出完了才走。”
“盯梢还是护卫？”
“方东来的判断是护卫。”
秦牧的脑子在转。
每月一次，固定来柳河镇，开公务车，有护卫车——
这个人不是小角色。
能调动公务车辆在夜间私用的人，在临江市政府里能排到什么位置？
普通科员做不到。
科长都够呛。
至少是局级以上。
“影子，公务车的牌照段你那边能查吗？”
“能。”
“但临江市政府的公务用车池子不小，光市直机关就有三四百辆。”
“如果方东来连牌照号都不知道，只知道‘政府车’，范围太大。”
“他不可能一点细节都没有。”秦牧眼神冷凝，“开了二十多年船的人，眼力不会差。”
沈默顿了一下：“我再审。”
“问清楚车型、颜色、年份。方东来就算没记牌照，他一定记得车长什么样。”
“行。”
沈默挂了。
秦牧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厂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沈默的人在清点箱子。
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省道上的车灯偶尔划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给赵铁柱打了电话。
“铁柱，东西交接完了？”
“交了。沈默的人手脚快，搬走了。那两个人也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卸完货的松弛：“秦哥，你那边呢？”
“也交了。你回所里吧，今晚上可能还有事。”
“什么事？”
“恒通达仓库。”
赵铁柱的松弛没了：“你要去翻仓库？”
“跑掉的那辆车从仓库搬走了一部分东西，但不可能搬干净。他们只有两辆面包车，仓库多大你比我清楚。”
赵铁柱想了想：“那个仓库我远远看过，至少五百平。两辆面包车就算跑满趟也搬不走多少。”
“所以仓库里还有东西。但对面知道方东来出事了，可能还会派人来。”
“你要我守仓库？”
“你是派出所所长，辖区内的可疑仓库进行安全排查，合法合规。”
“带上老周和小李，今晚上在仓库周围盯着。”
“不用进去，就在外面守着。”
“有人来就拍照记录，别拦。”
“别拦？”
“拦了打草惊蛇。来的人比来搬东西更重要——方东来说了，有个人每月来一次，开政府的车。”
赵铁柱那边安静了三秒。
“操。”
秦牧没接这个字：“你盯着，明天沈默的人会正式过来处理仓库。今晚先守住。”
“明白。”
挂断和赵铁柱的通话，秦牧站直身子。
沈默派来的两个外勤从厂房偏门绕出，领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冲他打了个手势。
现场扫清，没有尾巴。
秦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把钥匙拧到底。
引擎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手心。
老旧的桑塔纳在工业区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拐上省道，车头朝着柳河镇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镇上。
开出五公里，他靠边停车，切断电源。
车厢内陷入黑暗。
省道两旁全是成片的玉米地，夜风刮过叶片，沙沙作响。
他降下一半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在需要剥开极复杂的线团时才会点一根。
也不怎么抽，任由烟雾理顺脑子里的乱局。
方东来是一把刀。沈默说的没错。
这个跑了二十多年的人在被抓的第一天就开始往外倒东西，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被抛弃了。
北极星不管他了。
方东来是个被卸磨杀驴的弃子。
从他与上家失联到今天，整整十二个小时，北极星的清理程序启动了。
销毁账目，搬空货仓，连同方东来这个人存在的痕迹，一起抹平。
在这个严密的境外洗钱网络里，底层干活的人不如硬盘里的一行代码值钱。
代码删了还有备份，人进去了就是用过的废纸。
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仓库，存了二十年的数据，这些东西在上面眼里只是需要被烧掉的垃圾。
方东来不是垃圾。
但他的价值在失联那一刻归零了。
所以他恨。
所以他把刀递给了秦牧。
公务车。
月初来。
黑色护卫车。
不直接说话。
阅后即焚。
这个人不傻。
这个人的反侦察意识比方东来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方东来做了二十年都没看见他的脸，说明这个人在保护自己这件事上下了极深的功夫。
但人不可能没有破绽。
每个月来一次，来了二十年，那就是两百多次。
两百多次里总有一次松懈，一次大意，一次被什么人无意中看到。
关键是找到那个“无意中看到”的人。
秦牧的手机亮了。沈默。
消息，不是电话。
【方东来补充了细节：车是黑色帕萨特，最近两年换过一次，从旧款换成新款。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方东来有一次从仓库二楼窗户偷看过车牌，记住了前三位——苏E·A。】
苏E是临江市的牌照代码。
A开头——政府序列。
秦牧攥紧手机。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
临江市政府公务车中，牌照以苏E·A开头的黑色帕萨特，两年内更换过新款——
这个筛选条件下来，可能不超过二十辆。
二十辆车，对应二十个人。
沈默显然也想到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切了进来：
【我在查了。明天给你结果。】
秦牧指尖敲击，回了两个字：
【快点。】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车子回镇上。
路上他想了一件事。
方东来说的所有信息都太清楚了——
一个被北极星体系保护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把什么都记起来了。
车型，牌照前三位，护卫车的规律，甚至那个人来的时间精确到“月初”。
他不是“记起来了”。
他一直在记。
二十年来，方东来一边给北极星卖命，一边在悄悄记录上线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迟早有这么一天——要么被抓，要么被弃。
所以他给自己留了筹码。
笔记本电脑的密码在那个人手里。
方东来不知道密码，但他知道谁知道。
他把这条信息交出来，不是帮秦牧，是帮自己。
他要拉那个人下水。
秦牧回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街面上没什么人。
他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没进去。
手机忽然震响。
不是沈默，不是赵铁柱。
是苏晚。
“秦牧，你在柳河镇？”
秦牧皱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陈远航告诉我的。他说你今天一直在跑，让我别打扰你。但我这边有个事不能等——”
苏晚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语速快了一截。
“我今天下午在整理之前拿到的恒通达工商资料，发现了一个东西。”
“恒通达在临江市有一个法律顾问，签了常年服务合同的那种。”
“这个法律顾问不是律所的人，是个独立执业律师——但他同时还兼着另一个身份。”
秦牧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什么身份？”
“临江市政府法制办的外聘法律专家。有政府发的专家证，可以自由出入市政大楼。”
秦牧的后背贴上了车门。
出入市政大楼。
可以用公务车接送。
“这个人叫什么？”
苏晚报出一个名字。
秦牧没听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如果这个人既是恒通达的法律顾问，又是市政府法制办的外聘专家，那他就是一座桥。
一头连着北极星的贸易洗钱通道。
另一头，死死扎在临江市政府内部。
“你怎么发现的？”秦牧沉声问。
“恒通达的工商年报里有一栏叫‘法律事务支出’，金额不大，每年二十万。”
“但我查了这个律师的执业信息，他的独立律所注册地址——”
苏晚顿了一下。
“在柳河镇。”
这句话比汽油味更冲。
方东来跑了二十多年的海上线，给北极星洗了多少钱他自己都未必算得清。
方东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沈默那边翻东西的声音，纸页摩擦。
然后他念了出来：
但他从来没见过来取清单那个人的脸。
只知道一辆车。
“方东来只知道三件事——”
“一，那个人从来不在白天来；”
他故意把这个信息递出来，不是因为它模糊，恰恰是因为它精准。
精准到能查。
沈默接得很快。
厂房外面的空气好多了，草腥味盖过了汽油味。
他靠在墙边，把手机拿出来。
秦牧站在厂房里没动。
临江市政府的公务用车。
公务用车不是私家车。
每一辆都有编号，有调度记录，有出入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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