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靠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在幽暗逼仄的环境里一步一步往前摸。
要不是潘铁峰心志坚定，铁了心要把三个队友的尸首带回来，换做旁人，独自进去估计下不了多久就得被折磨疯。
黑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黑暗中的未知。
这倒不是他们大言不惭，乔榛相信就算是潘铁峰本人在这里，怕是也会这么觉得。
而在乔榛他们所穿的宇航服上，照明灯的最高亮度能达到数万流明，目光所及之处宛如白日，甚至比冰原上的正午还要明亮。
与之相比，油灯的亮度区区不过十几，最多几十流明。
光从肩部和头部射出，均匀铺满整个通道，冰壁上的裂纹气泡清清楚楚。
冰壁里封存的气泡和杂质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是无数颗微小星尘嵌在墙里，有些地方冰层分成了明显的层理，一层密一层疏。
宽敞的洞室中还有冰凌从上方垂下来，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如同钟乳倒悬，垂落珠帘。
他们仿佛置身于原世界的溶洞景区之中。
乔榛以前去过，门票可不便宜，里面打着彩色的灯光，照得钟乳石五彩缤纷。那时候他觉得已经很壮观了。
可眼前这个冰洞不需要任何色彩和故事。
即便没有人工修饰，纯粹靠冰和光本身的相互作用，就已经瑰丽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们沿着通道走，一路上的冰壁在灯光下明亮而安静，那些在潘铁峰口中幽深莫测的通道，在足够的照明下变成一条璀璨夺目的梦幻走廊。
那些被形容为蚁穴的岔路，在灯光下也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乔榛觉得这里要是开发出来，这里一定是一个顶级的旅游景点，只是不知道何时他们才能看到了。
念头一闪而逝，两人专注于脚下的路，走了十几分钟，参考着图示找到了潘铁峰之前设的一个营地。
那处洞室在灯光下显得宽敞而平整，地面上铺了几块皮子，边角卷曲，表面结了层薄霜，旁边有用石头围成的火塘，里面残留着烧过的炭渣灰烬。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碎冰废料和几个打碎的陶罐，扔在地上没人管。
乔榛环视一圈，总有种感觉。
要是旁边再来个导游喋喋不休，就好像是在参观某个复原的原始人住所一样。
他溜达到火塘边，用冰镐拨了拨灰烬。
灰烬已经冻硬了，结成一块块黑灰色硬壳，拨开之后，底下冰面被火烧得微微凹陷，边缘有融化后重新冻结的光滑痕迹。
“看起来确实是老营地。”乔榛心想。
匆匆确认过几处痕迹，他就把灯光转向洞室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通道继续往前延伸，通道里每隔三五米就有冰块压着布条延伸向通道深处，那就是潘铁峰所设置的路标，标明向下的主通道。
两人穿过洞室继续又走了十几分钟，就看到了第二个营地。
第二个营地和第一个差不多，只是这里的东西更少一些，看起来只有潘铁峰一个人住的痕迹。
在足够的亮度下，除了确认几个营地之外，令潘铁峰谈之色变的冷阱也无所遁形。
那地面上的差异实在是太过明显。
冰层的厚度不同，透明度就不同，在一路坚实的冰面上，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哪块是底下有空洞的薄冰。
那冷阱被强光照射轻易就会透下去，底下能看到模糊的空腔轮廓。
尤其在边缘处，薄冰和实冰的交界线上有明显的色差，像是拼图块之间的缝隙。
乔榛他们曾下到几处被潘铁峰用火堆处理过的冷阱底部。
那些冷阱的洞口都不算宽，直径两三米不等，潘铁峰当时用生火的办法把冷气消融，火堆的灰烬还在，洞底积着一层融冰再冻形成的浑冰。
乔榛沿着绳梯下去，站在洞底查看光屏数据，上面的温度指数确实比通道里低一些，但也不过低了几度而已。
空气也还算正常，和地表没什么区别，他们取了冰样和气样，确认这些冷阱已经无害。
随后，他们又在灯光下找到了一处新冷阱。
那处冷阱在一条未经标记的分支通道尽头，离潘铁峰活动的主通道有一段距离。
洞口比之前看到的几个稍大，直径约四五米。
乔榛看了一眼宇航服上的读数，洞口处的温度和通道里其他地方差不多。
可当他从洞口边缘往下探，看向竖井内部时，底部读数急剧下降，其中沉积的冷空气达到了零下七十到八十度。
他收回目光，如果当年拓荒队面对的就是这种环境，那他说的就算是对得上了。
确实够冷。
而这种冷空气池的存在和极端温度，经由乔榛汇报给孙旭后又转到舰队，陈至在知道后颇为满意。
这东西可比所谓的硫矿有用多了。
硫化矿物在墨海中有的是，目前每天筛出的精矿量就有千百吨。
硫矿对他们的意义更多是锦上添花，多一个来源而已，不嫌多，但也不急缺。
可这种极低温，却是他们第一次发现。
在制冷方面，共和国目前靠的主要还是在海域南部设置交换站，通过空间传送冷媒进行热量交换。
除此之外就是靠压缩式制冷和吸收式制冷，最低温还不如冰原，目前只是为了日后技术突破奠基而已。
而冷阱里面的低温冷空气池是现成的。
零下七八十度，这个温度已经接近干冰的升华点，温度低到这种程度，可以满足一些化工反应的低温需求，对于材料冶炼方面也有不小的用处。
而对于陈至来说，这一环境最重要的作用，还是在于先进装备研究部。
如此低温，正好用于他们大型部件的无损过盈配合。
过盈配合是机械装配中的一种方式，传统方法有热装和冷装两种。
热装是把孔加热膨胀，套上轴，等冷却收缩后抱紧，冷装则是把轴冷却收缩，塞进孔里，等回温膨胀后胀紧。
虽然现今绝大部分大型载具都由系统升级，像是战舰炮塔等需要装配的地方都是直接生成，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这种加工方式的用武之地。
但一些自产舰船，比如那些系统不认的汽轮机舰船，这种装配方式是必备的。
还有陈至手中有不少没办法往载具升级里塞的武器，就比如早期的自行加榴炮，当初可没办法塞进风帆战舰的升级路径中，还得自己来。
如今，加榴炮早已退居二线，现在陈至的关注重心全都放在那些先进的未来装备上，就比如他心心念念的设备互联。
设备互联是陈至很早之前就提出的概念。
那些信息化，乃至智能化装备虽然存在数据链路，但彼此孤立没法协同，陈至一直想把它们整合到携行具终端上，统一调度指挥。
为此，他投入了大量的时间，靠自己整出了个半自动的语音控制系统。
但显然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之后的进展一度缓慢。
直到他开始筹备先进装备研究部，在全域最优秀人才的集中攻关下，已经将陈至之前设备互联的设想实现。
当然，研究部的成果不止这个。
在数学天才邱百岁的主持下，他们还完成了对遮蔽阵列主塔的实战化应用。
遮蔽阵列主塔原本是通用战术遮蔽阵列的核心部件，设计时是垂直竖立的，用来制造大范围的雾霾。
但陈至在研究它的说明书时发现，主结构塔本质上是百兆瓦级高能激光发生器。
他此前基本已经能够实现聚焦激发，将光斑范围缩小到米级，海面有效作用距离达到五十公里。
不过这也只是激发罢了，想在颠簸的舰船上打准目标，那可不容易。
邱百岁实现了这最后一步。
在他的设计中，依托此前被拆卸的59式主战坦克炮塔旋转机构，以及伴随式电子战系统上一条行进腿为主要部件，魔改了一个稳定塔座。
只要将主结构塔放置其上，便真正成为一座能够指哪打哪的高能激光武器。
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激光炮。
目前一切软件系统都已经由邱百岁编译成功，只差将它们组装起来。
原本他们是打算采用热装法的。
需要过盈配合的部件，是放置水平主结构塔的底座和炮塔旋转机构的连接盘。
研究部联合后方工业部，正在准备定制的电热炉，方案都定好了。
不过既然现在有了条件，也不妨试试冷装。
反正有现成的深冷环境。
只要监控好温度，再由空间转运套进底座......
陈至在拿到报告后就联系何悦让邱百岁计算了一下，几分钟就给出了结果。
连接盘的材料膨胀系数大约每度千分之零点零一二。
在零下七十度的环境里把它冷却到比室温低一百度左右，直径收缩量刚好能让它顺利塞进底座。
陈至乐呵呵地畅想着未来。
一旦激光炮上舰，目光所及之处几十公里内，有谁能是他的一合之敌？
激光的攻击速度可是光速，瞄准即命中，没有弹道延迟，不需要风偏修正。
对方的炮弹还在空中飞，激光就能烧穿了它的引信。
甚至都不用正面对敌，在雷达的联动下，敌船还在几十公里外机动，舰桥和锅炉便被烧融。
在冰原这种没有遮蔽的开阔环境里，激光炮的射程几乎等于视距，视距取决于大气透明度，而冰原上的空气干净得不像话，只要不起风雪，基本能打满伤害。
不过陈至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在确认意料之中的深冷环境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在等着他。
随着乔榛完成对营地和冷阱的探查，他们也逐渐靠近了那处斜向冷阱，并时刻关注气体含量。
乔榛的宇航服光屏上，气体成分列表一直在实时刷新。
他特别设置了硫化物主动提醒，硫化氢、二氧化硫......只要浓度超过万分之一就报警。
可一路走来，警报始终没有响，光屏上并未显示硫化物的含量。
这似乎说明空气中硫化物占比微乎其微，可他们已经离那处冷阱不远了。
潘铁峰猜测刺激性气味是硫化物，可宇航服上的传感器检测到的数据，和潘铁峰的推测并不一致。
乔榛停下来，调出气体成分的完整列表。
列表很长，按浓度从高到低排列，氮气、氧气、二氧化碳..........这些常规成分排在前列。
不过很快，乔榛就发现了异样。
他瞪大了双眼。
空气列表的后段，一个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成分被列了出来，和后方的参考值差异甚大。
氨--0.008%
并非是他们找不到，叙述和图示已经足够清晰，一路上还有拓荒队当时留下的标志物和安全绳，三五米就有一处痕迹，顺着走就行。
不过在去那里之前，他们起码要先验证一番。
可越往里走，乔榛越觉得他们实在称不上勘探。
不知道前面是断崖还是死路，不知道头顶的冰层会不会突然坍塌，更不知道脚底的冰面哪一块是冷阱。
那种每走一步都要试探犹豫的感觉，能把人的耐心和勇气磨光。
尽管包括孙旭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潘铁峰应该不会撒谎，也没有理由说谎，他们素不相识的，己方力量也明显占优，编一套谎话图什么？图他们下来看一眼然后拆穿他？
但终归口说无凭。
都不用调到最大亮度。
仅仅是中档，在乔榛看来这冰洞就已经足够美轮美奂了。
最多算是观光。
在他们眼中，这冰洞实在没有潘铁锋所说的那么危机四伏。
在这深埋于地下的洞穴中，那点光亮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和面前一小片冰壁，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一样的通道，一样的冰壁，一样的岔路口和洞室。
只是潘铁峰他们在探索时用的是油灯，那种铁皮油灯用的海兽油，点着之后能见度不过寥寥数米。
乔榛两人进入冰洞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他们并没有急着去潘铁峰心心念念的那处斜向冷阱。
潘铁峰的精神状态也算不上好。
他们打算先实地勘探一下所谓的冷阱，并去那几个营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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