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们在音乐中陆续起身，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三三两两往舱室走，享受独属于靠泊时的午休时光。
只不过这个中午很少有人能睡得着就是了。
不管是舰船营地，还是面板群组，这次探空的结果毫无疑问是讨论的焦点。
有人捂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有人一边扒饭一边拿胳膊肘同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冰原报印刷室也已经留好了头版。
值班编辑一收到消息就把铅字一个个码进版框里，码到标题时格外小心，那是提前刻好的大字，足有拇指盖大小，用的是最粗的黑体。
码好标题，又把早就备好的版画取了出来。
整个版面占去了头版至少三分之一的位置，雕刻得栩栩如生，火焰翻卷的线条深浅分明，看着有一股直上青云的感觉。
不过在锯鲨号舰桥，或是研究部中，气氛远没有那么热烈。
舰桥里几个人围着桌，陈至将手里研究部刚传回来的数据简表分给众人，冯梁和林致远一人一边凑着头看。
数据已经解析出一部分了。
而研究部传来的第一条结论就够琢磨半天的。
在无人机抵达的最高点，也就是距地面四十九点三公里处，其温度标定为零下一百四十五度。
这个数字比冰原表面低了将近一百度，比冷阱还要极端。
不过与之相比，更有意思的还是温度的变化。
此前，他们就已经测定冰原海域的中低空情况与初级海域不同。
在初级海域中，从海面到五公里的高度上，每上升一百米，气温下降一度，这是在初级海域中心测定的标准递减率，探空气球反复验证过，偏差不超过零点五度。
可到了冰原上，一直到冰面以上十几公里的地方，气温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稍稍上升，达到零下三四十度的水平。
只有继续上升，气温才会复而下跌。
这种奇妙的逆温现象让不少研究学者挠秃了头也想不明白原因。
有人猜是冰原表面的极寒气团下沉堆积，形成了冷空气池，把暖空气顶在上头，有人猜是边界云墙的某种效应，云墙内侧的气流结构在冰原上空形成了保温层。
还有曾经在原世界就是气象爱好者的研究员说这像极了极地逆温，可冰原比原世界任何极地的尺度都大得多。
原世界的那些解释套不进来。
研究部内部为这个事吵过好几轮，最后结论只剩下两个字。
“待查。” ＷＷw．5Ｗx.ＯRG
而这次突破新高度收集的数据，让这个“待查”有了新的线索。
数据显示，在达到距地面三十公里处的高度上，温度下降的曲率骤然陡了起来。
原本在逆温层顶以上，温度已经开始缓慢下降，曲率维持在每百米零点二到零点三度之间，跟初级海域高空差不多了。
可到了那里，曲率一下子跳到了每百米一点五度左右，陡了五倍不止。
研究部的人反复核对过这段数据，确认不是传感器故障，曲率变化来得又快又干脆。
但这个陡变只持续了一两公里。
过了这段，温度下降的曲率又回到了每百米零点二到零点三度，跟前面那段衔接得严丝合缝。
而这种极端温度变化，似乎解释了过去雷达波在这个高度出现异常的原因。
当时他们发现雷达波在探测三十公里以上的高空时，回波信号明显变得杂乱。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同样只能标明“待查”。
现在温度数据一出来，两件事对照，研究部里就有人拍了桌子。
三十公里，正好是温度陡降的起点，也是雷达波开始异常的那个高度，温度变化这么剧烈，空气密度和折射率肯定跟着变。
可紧接着又是一个新疑惑，这种变化的原因又是什么？
要说是冰原的特殊环境造成的，可初级海域中高空异常衰减一样存在，甚至到了出生海域也有相同的问题，特征出奇地一致。
那么是否可以推而广之，三十公里以上的高空环境，三个海域都是相同的？
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涌出来，带着点儿电流的毛刺，却掩不住那股子激昂饱满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抑扬顿挫。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食堂里的喧哗先像开了闸一样涌起来，响成一片。
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是从甲板底下，从舱室走廊里挤上来的，混着脚步声和鼓掌的动静，压都压不住。
舱室里有人趴在铺上翻面板，把群组看了又看，营地里有人坐在火炉边，拿树枝在灰堆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气球。
还有的舱室凑了四五个人挤在舷窗边上，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火箭抵达距地面四十九点三公里处受控返航，降临以来人类探空工程首次发射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滋啦一下电流杂音，播报声同样也掩不住食堂中沸腾的人群。
这幅版画是一名老竹刻师傅做的，费了好几天的工，刻的是氢气球带着火箭腾空而起的画面。
气球滚圆，上方就是那枚格斗弹改的探空火箭，尾喷口画了一簇火焰向上翻卷，底下是冰原的地平线，还能看见舰队的剪影，烟囱里冒着细烟。
不过很快，嘈杂渐弱，班长组长，乃至各舰政委出面维持秩序。
船员们也自觉降低了音量，嗡嗡的议论声从高亢转为低沉，可脸上仍难掩兴奋。
舒缓的调子从喇叭里淌出来，混着碗筷碰撞的余响和椅子拖地的摩擦声。
直到中午正餐时间结束，新闻也差不多播报完毕。
喇叭里的播音员已经从探空说到了各海域生产进度，最后放起了音乐。
“......冰原号消息。”
“十月十八日十时零六分，搭载探空载荷的联合二号火箭在高空气球成功点火发射......”
那欢呼声极具穿透力，隔着好几层甲板和舱壁，连舰桥上的陈至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正讨论着载荷回收和数据分析的事，话到一半就被这股声浪截断，几人同时住了嘴，侧头往舷窗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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