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了腔,那腔调带了几分说书先生的从容:
“话说,昔日石崇富甲天下,良田珍宝数不胜数,金谷园中穷奢极欲,与人斗富时毫不收敛。
他家中仆从的穿戴,比寻常官员的家眷还体面。他宴席上的菜,三日不重样,一道菜耗费的银两,抵得上十户人家一整年的口粮。
没想到这知县,区区一桩田产纠纷都处置不利,还任由刁民四处告状,闹到妹夫跟前来了。办事这般糊涂无能,实在该好生追责惩戒才是。” WWw.5Wx.ORG
不知收敛,欺压世人,终究落得家破人亡,三族亲眷皆受牵连,一世富贵,转瞬烟消云散。”
徐文松听了,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出个笑容来,摆了摆手:“妹夫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石崇那是何等张扬跋扈之人?咱们徐家世代耕读传家,一不与人斗富,二不欺压良善,不过是收些祖上传下来的田产,规规矩矩经营罢了,哪里就能跟那等狂人相提并论了?”
徐文枫在一旁接话,语气比起大哥委婉了几分,笑意还挂在脸上,可话里已经带了点钉子:“妹夫饱读诗书,见识自然比我们兄弟广博。
秦浩然见二人神色虽未松动,这番借古喻今的提点,两位舅兄依旧未曾入心,心中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轻慢。
秦浩然暗自轻叹一声,便不再多言。
至亲之间,点到为止。今日话说得太透,逼得太紧,非但劝不醒人心,反倒会伤了兄弟情分,徒生隔阂。
与其直言苛责,不如暂且按下不提。
心念既定,顺势转开话头,问及京中近况:“不提古时旧事。近日京中朝堂,可有什么新鲜动静?各部各司、坊间朝议,较之往日可有变处?”
徐文枫、徐文松二人听完那番话,心里都明镜似的。
明面上是说书解闷,实则是借着古之兴亡,含蓄敲打警醒。
只是点到即止,没往深里戳,到底给两位舅兄留了体面。二人对视一眼,便也不再揪着家事不放,顺着话头说起了近日京中的变局。
徐文枫率先开口,把这一阵子中层官场的冷暖说了个透:“此番京察,专挑四品以下的中下官员开刀。四品以上大员,只需自陈优劣,听候圣裁,大多安然过关。
倒是下面那些主事、评事、行人、国子监博士,还有各地入京候补的地方官,被汰除者何止半数。
吏部会同都察院督办,循‘八法’逐一筛查,分毫不容私情。凡沾了浮躁、疲软、才疏、行止不谨的,无一姑息。
性子浮的降调外任,才干平庸的发配边地,年老怠惰的勒令致仕。更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直接革职拿问,永绝仕途。”
徐文松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何止于此。六部各司的主事、司务、照磨、检校这类闲散杂职,这一轮裁汰了几十人,空出的缺额尽数补了新科庶吉士和观政进士。
但最狠的是后续的拾遗纠察。京察刚定档,六科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便接连上疏弹劾,把那些侥幸蒙混过关的庸官劣吏一并揪了出来。
往日那些攀援依附、虚耗禄位之辈,该迁谪的迁谪,该罢黜的罢黜,无人敢趁时徇私。如今京中中下官吏个个心存戒惧,行事谨小慎微。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尽是京中最真切的实况。
可这番话落在秦浩然耳中,只道尽了朝堂冷暖。
身居高位者根基深厚,自可稳坐如山。无依无靠的中下官吏,反倒如履薄冰。
嘴上说是整肃吏治、涤荡官场积弊,到头来动刀洗牌,遭折损的尽是没有家世靠山之人。
二人闲谈的时局,于秦浩然而言无异于一面明镜。
两位舅兄如今倚仗徐家声势,行事肆无忌惮,自以为高枕无忧,可这他们眼下这份安稳,又能支撑几时?
徐文松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响动:“妹夫未免看得太死。朝廷那些约束士族的条令,不过是做给天下士人看的门面文章,岂能字字较真?
徐文枫见秦浩然不接话,便又追问了一句:“妹夫,可是有人到你跟前递了什么话?”
一生与人斗富争奢,恃财傲物、欺压乡里,自以为家财可保万世无忧。
可惜啊!可天道盈亏,从来最是公允。
华亭那片田土,也非我等仗势强夺。近年赋役苛重,小民不堪催逼,主动托人上门投献,只求挂靠世家避役,每份文契都亲笔画押,全是百姓自愿之举。
江南稍有根基的士族,家家皆是这般。地方官府心知肚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愿得罪世家,自惹风波。”
不过史书上那些事,写下来是给人看的,传下来便有了分量,可咱们过日子,说到底还是看眼下实实在在的方寸之地。
华亭那几亩薄田,又不是强取豪夺来的,县衙有档,地契有据,便是闹到哪里,咱们徐家也是站得住脚的。”
徐文松在一旁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接了口:“无非是那几个刁民罢了。头几个月跑到县里闹,说自己家的地被强占了,说得跟真的一样。
县里翻出地契文书来一对,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是他们自己欠了赌债拿去抵的,如今输了银子又反悔,反咬一口说徐家仗势欺人。
徐文松与徐文枫对视一眼,心中猜不透妹夫用意,却也不曾出言打断,只抬手示意:“妹夫请讲。”
秦浩然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嘴角笑意说道:“二兄、三兄,今日左右无事,不如我来说几段书,给二位解解闷?”
徐文枫在旁边转着扇子,插了一句嘴:“是啊妹夫,你不知道,华亭水土丰腴,水田膏沃,五谷皆易丰产。我名下一小片庄田,去年便收谷五千余石,除去家中上下食用、佃户分租,余下尽数入市售卖,获利颇丰。比起京郊瘠薄旱地,实在划算太多。”
“二舅兄,华亭县一半的田产,这个数目可不小。朝廷规定一品官员优免田亩上限是五千亩,超过的部分,按理是要纳税的。徐家名下这么多田产...”
徐文枫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是啊妹夫,你多虑了。那些小民自己找上门来求着投献,我们要是不收,反倒伤了他们的面子。再说了,华亭县的县令是徐家旧年的门生,税赋的事,他自会替咱们周全。”
窗外的桂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白色的叶脉,一片又一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翻着一本看不完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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