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尘生燕京,济世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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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点了点头。他开了方子,以清热解毒为主,又额外加了一味安魂散。写完方子他对妇人说:“这副药煎服三日,每日一次。如果三天后烧还没退,你再来找我。“妇人千恩万谢地送他出了门。回医馆的路上沈砚走得很慢。那个男人胸口暗红色细丝的形状和纹理让他想起了廖将军水系图上的某些标记,但又似乎被做了改动,气息也比他在金陵见过的那种更稀薄、更散乱。他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代表着什么,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刺,无声地扎在记忆的边角。

    当晚沈砚坐在灯下,翻开一卷新纸,把今天看到的暗红色细丝的形态大致描了下来,收进了药箱底层那卷旧书旁边。

    济世堂开馆的头几天病人不多,多为风寒咳嗽、跌打扭伤之类。到了第六天,那个头痛男人又来了。这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面色已经好了大半,额头上那层暗黄的浊气褪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他是来道谢的,手里还拎着一小筐新摘的野菜,说“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媳妇在城外挖的,先生别嫌弃“。沈砚收下了那筐野菜,又替他把了一回脉,确认体内那团暗红色的细丝已经散去大半,剩余的部分也在自行消退。

    “大夫,我男人这几天一直喊头痛,浑身没劲,吃了两副药也不见好。您能去看看吗?“妇人站在门口,一双粗粝的手绞着旧布巾的边角,紧张地绞了又绞。

    “先生来得正是时候。“解缙放下茶盏,“不过有件事,在下想提醒先生——这北平城里如今鱼龙混杂,各方人等都有。有些从南边来的方士散落在各处,身份不明。先生初来乍到,凡事多留些心眼。“沈砚点了点头:“多谢解大人提醒。“

    解缙走后沈砚在诊案前坐了一会儿。他打开药箱,取出那块碎瓦片放在灯下重新端详。细灰纹路的走势在他的灵瞳中变得清晰起来,那些细纹和他见过的水纹符果然是同一脉的产物。北平城、永定河、旧战场、淤泥里冲出来的碎瓦片……他轻轻放下瓦片,合上了药箱盖子。

    当天晚上沈砚在灶间和黄甫一起吃饭时,黄甫忽然放下筷子,神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先生,我在想一件事。咱们开馆这几天来的病人里,有好几个都说去过永定河边,或者捡到过河滩上的东西。这会不会太巧了?“沈砚端着碗的手没有停顿,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慢慢开口:“不巧。正因为有这条河,正因为河边有那些东西,才会有人生病。我们才需要在这里开这间医馆。“

    回到医馆时黄甫正在给一位中年人换药。那人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痕,边缘泛着浅淡的青紫色。黄甫一边换药一边和他说着话:“这伤得有三四个月了吧?当时处理得还挺及时……“那人连连点头:“大冬天的没法好好养,后来自己长上了就没再管,最近又开始隐隐作痛。“沈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只是把布袋放回里间,在灶间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医馆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来诊的街坊越来越多,沈砚和黄甫渐渐忙得不可开交。人们开始喊黄甫“小先生“,喊沈砚“沈大夫“或者“老先生“——虽然他还没到被喊老先生的年纪,但这里的百姓习惯把坐诊多年的大夫叫作老先生,叫着叫着就固定了下来。沈砚有时候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好笑,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一位老妇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了一下午。沈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后出来请她进去。老妇人扶着门框站起来时有些踉跄,沈砚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坐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我从南方来。我儿子在修皇城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腿。大夫说骨头碎了,接不上了……“她停了停,声音放得更低了,“我不求他能站起来像从前一样。我就想他别那么疼。“沈砚没有说“我试试“或“我尽力“,只是安静地写了方子,又包了一小瓶止痛的药膏放在她手里:“明天带他来医馆,我当面看看伤势。“

    老妇人走后黄甫正在收拾药柜。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巷口最后一抹暮色,长舒了一口气。黄甫从屋里探出头来:“先生,明天要不要我提前去河边看看?“沈砚摇了摇头:“不急。先把医馆的事理顺了,再慢慢来。永定河那边不急在这一两天。“

    当夜沈砚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新卷,在开篇写道:

    “永乐元年四月底,北平城东槐树巷,济世堂新馆开诊已近一月。初至北地,风沙扑面,水土异于南国。然病痛不分南北,求诊者渐增,已能勉强应付日常。永定河底残留痕迹尚未深入探查,但已确认确有旧物遗存,与金陵所遇水系符印似有渊源。北平新都初立,百事待兴,城中各方势力交错。解缙来访,示以善意;姚道士去向不明,暂未接触。此间局势较金陵更为复杂,然济世之心未变。国都在哪,苍生在哪,医馆在哪。“

    他搁下笔,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地银白。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慢慢阖上了书页。

    (第五十三章完,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这座陌生北方城市伸展开来的第一眼。城墙比他预想的更厚更旧,砖石被北地的风沙打磨成了暗沉的赭灰色。门洞两侧的墙根下堆积着未化的残雪,夹杂着黑色的泥浆和枯草屑。穿城而过的风裹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干燥而粗粝,和他体内仍然萦绕的秦淮水汽格格不入。

    “北地啊。“沈砚低声说了一句,把药箱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迈步走进了城门的阳光里。

    沈砚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他在空屋中央站住了:“行。就是这儿了。去问问房主租不租。“

    男人走后黄甫凑过来看那筐野菜,翻了几下,在筐底捡起一片黏着干泥的碎瓦片。瓦片约莫两指宽,边缘粗糙,带着浅灰色的细纹。黄甫捏着那片碎瓦对着光看了看:“先生,这瓦片上的纹路有点像您以前画过的那些拓片。“沈砚接过碎瓦片,他的灵瞳无声地扫过碎瓦片的表面,那些细灰的纹路确实和水纹符有着相似的笔法走向。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瓦片收进了药箱角落里,用一块干棉布包好。

    开馆第十天,一个穿着青灰色官服的中年人走进了医馆。他没有带随从,站在诊案前开口时声音平和:“请问是沈先生吗?在下翰林院编修解缙,奉陛下口谕来问候先生。“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相迎。解缙说自己刚从金陵调到北平不久,此前便听人提起过他的事,今日来既是奉旨问候,也是顺道结识。两人坐下喝了一盏茶,解缙语速不快不慢,把北平城目前的局势大致说了一遍:迁都的事已经定了,各部衙门正在分批迁来,城里的医馆和药铺严重不足,百姓看病求医极不方便。

    北平城的街市出乎意料地热闹。从各地迁来的官吏、匠人、商贾、军户正在把这座满目疮痍的旧城一点一点填满。路边的铺子大半都在重新开张,有的门板上还钉着半旧的征用告示,纸面残破,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许多房屋正在修葺,搭着脚手架,工人们蹲在屋脊上敲打着新瓦。空气中飘荡着青砖粉末和石灰浆的气味,混杂着炭火、蒸饼以及远处传来的马粪味。沈砚穿过人群,目光在街边扫过一间间铺面,在一家新开的面摊前停下来,向摊主打听哪一带有空置的铺子出租。

    “大夫?“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大汉子,一边揉面一边上下打量他,“您从南边来的?——城东倒是有几间空铺子,原先的掌柜都跑了,还没人接手。您顺着这条街走到头,拐进槐树巷,巷子底第三家,门板上的封条都掉了,您自己看看合不合适。“沈砚道了谢,带着黄甫向城东走去。

    次日清晨,沈砚背着一只小布袋独自出了门。布袋里装着那卷旧书、几片碎瓦片和一小罐朱砂。他沿着街市一路向西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站在了永定河的岸边。四月的河水带着冰雪融水的清冽寒意,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他在河岸上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让灵瞳缓缓铺开。在泥土深处约莫两尺的地方,有一层极其稀薄的暗色光泽正在缓慢地流动,如同一张被水浸透后贴上河床的旧网,纹理细密而均匀。那些暗色光泽呈暗褐色,和金陵秦淮河底残留的气息相比更淡、更散,但覆盖的范围更广。似乎有人曾经在永定河底布下过什么,但时间已久,大部分已经消散了。残留的只是那些沉积在最深处的边角余烬。

    他在岸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然后站起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城。

    后面的事情推进得很快。房主是个年过七旬的灰衣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嗓音发哑,听说新来的是大夫,没费多少口舌就点了头,租金也是随口报了个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的低价:“租给大夫是积德的事,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收拾着用。“当天下午黄甫拿着钥匙回来的时候,沈砚已经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正蹲在屋里用一把旧扫帚从墙角往门口扫灰。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中翻腾着,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五天之后,济世堂的匾额重新挂了起来。沈砚亲手写的“济世堂“三个字,墨色饱满,在北方春末澄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黄甫在门口放了一只大瓦缸,缸里煮着桂枝甘草汤,汤面浮着几片生姜,水汽裹着辛甜的暖意升腾开来,在巷口的风里慢慢散开。路过的人起初只是瞥一眼就走,后来有一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人停下来看了很久,犹豫了许久终于迈步进了门。

    妇人想了想:“他上个月跟人去城西的永定河捞过一批木料,说是河滩上冲下来不少。在里面泡了整整一天。“

    沈砚背上药箱跟着她出了门。妇人住在巷子另一头的一间小院里,院子里晒着几件半干的衣裳,在下午的风中微微晃动。她男人躺在床上,面色暗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但浑身发烫。他旁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药渣。沈砚在床边坐下,搭上他的手腕。脉浮紧而数,舌苔薄白,额头燥热。他正想开口说是寻常风寒,灵瞳无意间扫过男人的胸口时,却看见一团暗红色的细丝盘踞在膻中穴附近,边缘模糊,正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细丝的质感,让他想起了金陵旧战场上那些沉积已久的气息,但又不完全相同。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头问妇人:“你男人最近有没有去过城外什么地方?比如河边、荒地、或者旧的兵营?“

    第五十三章:尘生燕京,济世重开

    永乐元年的四月初三,沈砚踏进了北平城的南门。

    槐树巷比金陵的柳叶巷更宽一些,两侧的院墙也很高,墙头上露出的槐树枝丫正在抽芽。巷子底第三家的门板果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沉沉的空旷气息。黄甫推开门,一股积压已久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干涩的、混着朽木和旧石灰的气息。屋里空荡荡的,大约两丈见方,后墙有一扇小窗。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微微凹陷。灰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墙。但屋顶是完好的,几根椽木粗壮结实。

    “先生,这儿行吗?“黄甫的声音在空屋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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