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嵩冷声道:“林县尉。” WWw.5Wx.ORG
“本将昨日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是本将看错了。”
他抬了抬手,指向林渊身后那一千多名民夫。
更后面的几名民夫拉了拉衣襟,粗布短褐下面,隐隐露出一角皮甲。
说到这里,杜嵩自己都笑了。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护粮团……”
“挂个好听的名号,便真把自己当成兵了?”
“怎么?”
“林县尉当真想试试,本将这把刀利是不利?”
林渊还没有说话,站在他身旁的周武已经向前半步。
少年个头还没有完全长开,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麻衣,腰间却挂着一把短刀。
他拇指一顶刀镡,刀锋“锵”的一声弹出半截。
“你的刀利。”
周武盯着杜嵩,眼中没有半点惧色。
“我的刀也未尝不利。”
杜嵩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在本将面前拔刀?”
话音刚落,远处修车场忽然传来一声铁响。
当——
声音悠长,传遍了半座转运寨。
紧接着又是两声急响。
当!当!
杜嵩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后一名亲兵神色陡变,迅速从腰间取下一只短角,抬手便要吹响。
林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吹了,乡巴佬。你等不到援军了。”
那名亲兵还不死心,短角刚刚凑到嘴边,一支弩箭已经从粮车后面射出。
噗的一声。
箭矢穿过他的喉咙,从后颈透了出来。
短角掉在地上。亲兵双手捂住脖子,踉跄着跪了下去。
直到这时,杜嵩才猛然回头。
南场里,一块块粮车底板被同时掀开。
包裹在油布中的弩、刀、盾牌与枪头,迅速递到了各队手里。
方才还弯腰套牛、修车、搬运粮袋的人,一下全直起了腰。
粗布外衣被扯开。
有人里面穿着皮甲,有人将短甲从车板下抽出,套过头顶,伸手一拉甲带便扣在身上。
几十根被当成车杠和备用轮轴的长木杆立了起来。
铁匠打开木箱,将早已打好卡口的枪头递出。前后不过十几息,一排长枪已经架在盾墙之后。
盾手上前。弩手下蹲。长枪兵分列两侧。
动作快得像是练过不知多少遍。
杜嵩身后的笑声彻底没了。他是带过兵、上过阵的人。
一群没见过血的庄稼汉,绝不可能在听见号令后这么快列出阵势。
更不会在官军拔刀时,还能有这种眼神。
太反常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
就连方才拔刀的少年,也只是微微弓着身体,刀尖斜向下方,随时准备扑上来。
杜嵩脸色终于变了。
“林渊!”
他猛地拔出长刀。
“你敢谋害朝廷将领!”
“朝廷将领?”
林渊向后退到一辆粮车旁,踩着车辕登了上去。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杜嵩。
“你昨夜杀了转运司马,夺了建康寨,还准备裹挟一千五百名云阳百姓回并州。”
“现在倒想起来自己是朝廷将领了?”
杜嵩厉声喝道:“左右,随我拿下此贼!”
三十余名亲兵立刻向他靠拢。
前排几人举盾护住杜嵩,后面的弓手仓促搭箭。
林渊只抬了一下手。
“能生擒便生擒。”
“不能生擒,就地格杀。”
嗡——
第一轮弩箭几乎同时射出。
杜嵩身边的几名弓手刚把弓抬起来,胸口和面门便已经中箭。
一名军侯想往后跑,才转过身,第二支箭便从肩胛钻了进去。
杜嵩的亲兵急忙举盾。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还没等他们站稳,云阳人的盾墙已经开始向前。
盾牌一面挨着一面。后排长枪从缝隙中平平递出。
第一排亲兵试图持刀冲阵,脚步刚靠近,三四支枪便同时扎了过来。
一人胸口中枪,当场倒地。
另一人用刀拨开枪头,旁边的木盾已经撞在他肩上,整个人被撞得退了两步。还没等站稳,第二排长枪便从盾后刺出。
若是平日列阵相争,他们绝不会如此狼狈。
可昨夜整整厮杀了一夜,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方才又吃了一肚子热粥,精神刚一放松,困意便一股脑涌了上来。
杜嵩带来的三十余名亲兵,被堵在粮车和盾阵之间,连散开的地方都没有。
想往前,迎面全是枪。
想后退,三辆粮车已经横过来,将出口封死。
杜嵩这才发觉,周围的喊杀声并不只在南场。
自从鼓声响起之后,鼓楼方向先响了几声惨叫,随后迅速安静下来。
林猛带去修寨门的人突然抽出藏在木料下的刀,六名号手连鼓槌都没碰到,便被按倒在地。
寨门随即落栓。
守门军士有人抵抗,当场被杀;剩下那些靠着墙睡觉的,刚睁开眼,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马棚那边也乱了一阵。
几名云阳士卒先砍断外面的系马绳,把战马全赶进内栏。守在马棚里的并州兵仓促起身,还没披甲,便被盾手堵在草料房前。
北营的动作更快。
白庆山带去抬伤兵的人,将担架和草席往地上一扔,下面全是短刀、弩和盾牌。
看守军械木棚的十几名士卒第一轮便倒了大半。余下的人想冲进营房叫醒同袍,门口早已被云阳人封死。
那些刚刚吃饱、靠墙睡下的军士,有人连刀放在哪里都没摸到,便已经被五花大绑。
整座建康转运寨,几乎在同一时间换了主人。
南场里,杜嵩的亲兵还在拼死抵抗。
一名高大军汉提盾撞向枪阵,硬生生撞开了半步。
还没等他站稳,一名伍长便从盾后窜出,身子往下一伏,手中短刀贴着地面划过,正中那军汉腿弯。
军汉双膝一软,当场跪倒。
那伍长没有半点停顿,反手握刀,以刀背重重砸在他的后颈。军汉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早已做过不知多少次。
杜嵩看得目眦欲裂。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支所谓的护粮团究竟是什么狠角色。
这些人全都穿着粗布短褐,混在车夫、民夫和庄稼汉中间,看着毫不起眼。可从刚才列阵、放箭到近身厮杀,进退之间没有半点慌乱。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出手。
杜嵩能做到一营之长,自然不是什么草包。
带过兵的人都明白,见过血与没见过血,根本就是两回事。
寻常庄稼汉一辈子与泥土、锄头打交道,真看见刀子捅进人身上,不转身逃跑,已经算是胆大。乡里那些敢打敢杀的狠角色,放到军阵之中,也未必撑得过一轮。
可眼前这些人不同。
他们杀人时没有迟疑,见同伴倒下也没有乱。盾墙仍在向前,长枪依旧从缝隙中一排排递出。
凭着多年领兵的直觉,杜嵩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百战之兵。
“冲出去!”
杜嵩大吼一声,亲自持刀向左侧杀去。
他一刀劈开迎面的枪杆,又侧身躲过第二枪。还没等再进一步,白庆山已经带人从粮车后面绕了出来。
刀锋碰撞,火星一闪。杜嵩接连退了两步。
白庆山没有与他单打独斗的意思。左右两面盾牌同时压上。
长枪从后方递出,逼得杜嵩只能收刀格挡。
一名亲兵想替他挡住左侧,胸口当即被枪尖刺穿。
另一人扑上去抱住盾牌,还没把人撞开,腿上便又中了一枪。
杜嵩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剩余十几人背靠背挤在一处,四面八方都是枪尖和弩箭。
再看远处,寨门已经落下。
鼓楼上站着云阳的人。
北营的并州残兵正被一队队押出来,兵器全扔在地上。
马棚、军械棚和官署,也都已经没了动静。
大势已去。
杜嵩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却越来越紧。
他盯着站在粮车上的林渊,脸色狰狞。
“一个县尉……”
“你一个小小县尉,哪来的这些精兵?”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将军。”
“放下兵器,尚有活路。”
“再顽抗下去,你和身边这些人都得死。”
杜嵩眼中神色变了数次。
他昨夜敢反,是因为不想跟宁亲王去洛阳送死。
今日若死在这里,昨日做的一切便全成了笑话。
周围的枪尖又向前逼近一步。
一名受伤的亲兵终于撑不住,将刀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叮叮当当的声音接连响起。
杜嵩闭了闭眼,手中长刀缓缓垂下。
“放下兵器。”
他声音沙哑。
“降了。”
白庆山立刻上前,一脚踢开他的长刀。两名清风士卒扑上来,将杜嵩双臂反剪,狠狠按进泥地。
其余亲兵也被逐一缴械,捆在一旁。
前后不到一刻钟,南场的抵抗便彻底结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寨门、马棚、北营与官署各处的残兵也全部被押了过来。
有人身上带伤。有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更多的人低着头,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群押粮的民夫。
云阳这边只有几人轻伤,一人被杜嵩亲兵砍中肩背,伤势稍重,却没有性命之忧。
杜嵩双手被缚,脸贴着昨夜尚未干透的血泥。
林渊从粮车上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先前的轻蔑已经从杜嵩脸上消失。
他抬起头,死死看着林渊,又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披甲持枪、军阵丝毫未乱的云阳士卒。
眼里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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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县尉,如今外面已经乱了。”
“宁王的大军正在往洛阳走,后面还有多少人会反,多少人会逃,谁也说不清。本将能把你们平安带回并州,已经算救了你们的命。”
“多谢将军抬爱。不过,我还是想回云阳。”
“你真以为凭这些整日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就能与本将的并州营相抗?”
“本将昨夜杀的,都是披甲执锐的行营兵。你手下这些人,见过血吗?杀过人吗?”
他说着,将手里的车册合上。“回不回云阳,有什么分别?”
“到了并州,本将自会上报州府,给你们划一片军田。你手下这些人会种地,也会赶车,留在那里照样能活。”
“本将领兵剿匪的时候,你们这帮人还不知道躲在哪座村子里种地。”
杜嵩伸手按住腰间长刀。
杜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林渊说话之时,脚下已经往后退了几步。
林猛、白庆山等人也在不动声色地向前。
周围的空气一下安静了。
杜嵩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亲兵也觉出了不对,三十余人几乎同时握住刀柄。
“将军,如若到了并州,可否放我等回乡?”
杜嵩抬眼看向林渊。方才还算和缓的神色,慢慢淡了几分。
“只要肯听话,至少饿不死。”
林渊听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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