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摸颈侧脉搏。
才数到第三次,那点微弱跳动便从指腹下消失了。顾远手指发僵,重新换了位置,仍旧摸不到。
雷渝没有扔掉细针。
那句“别让他救你”说完后,她的呼吸便迅速弱了下去。嘴唇泛出灰白,耳后那条淡青色血管却越来越清晰,正随着车轮震动,一寸寸鼓起。
青线随即停住。
厢车前方,白韶忽然猛踩刹车。
床垫、药箱和氧气瓶一齐向前滑去。顾远抱住母亲,肩膀撞上车壁,牙关间立刻涌出一股铁锈味。雷渝后背重重磕在铁门上,那只已经青黑的左手却仍护在针前,没有让金线碰到任何东西。
白韶从驾驶室推开小窗,圆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先指母亲,又向下压了一次。
顾远立即将人平放。
他先把母亲颈下垫高,又松开棉衣领口,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刚才从肺中咳出的血还留在牙缝里,一旦再次呕血,极可能堵住气道。
白韶钻入车厢。
厢车停在一片废弃桑田边。外面没有追车,只有北风穿过枯枝,发出一阵阵细长呜咽。桑树上的残雪不时坠落,砸在铁皮车顶,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绕着车缓慢行走。
白韶没有立刻摸脉。
他先凑近母亲口鼻闻了一下。
又用指背擦过她上唇。
随后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仁边缘。
最后,他的拇指落在母亲左耳后方,没有按脉,只停在那里感受皮肤下的温度。
顾远看见白韶眉间那点松弛一点点消失。
他脱下母亲左脚棉袜。
脚趾已经泛白。
白韶的指甲从脚底缓慢刮过,皮肤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刮到足心偏右的位置,母亲小腿才极轻地抽了一下。
白韶抬起三根手指。
又屈下两根。
只剩一根。
顾远看懂了。
母亲的命,已经不是按天算。
白韶掀开她胸口衣物。
右耳直接贴上心口。
三息后,他抬起头,抓过一只空瓷碗,扣在母亲腹部。手掌压住碗底,另一只手沿她肋骨一路向上敲击。
瓷碗内传出不同回声。
腹下沉闷。
肺侧发空。
到了心口,声音忽然变成极轻的一颤。
像碗里藏着一只将死的翅膀。
白韶眼神一沉。
他将瓷碗移到母亲右肺,又敲了三次。
第一下,碗中传出细微水声。
第二下,水声消失。
第三下,碗底竟凝出一层白霜。
顾远伸手去碰。
白韶手背一抬,将他挡开。
霜不是从车外冻出的。
它从母亲身体里渗了出来。
白韶拔掉母亲腕间软管,将针头扎进自己手背。
管中残留的药液流入他的血管。
顾远手指一紧。
白韶脸上没有变化。
药液进入不过数息,他左侧鼻孔便淌出一线黑血。眼白也迅速爬上青丝。那层青色先沿瞳孔边缘扩散,随后慢慢退向眼角。
白韶抬手擦去鼻血。
放到舌尖尝了一下。
药液里不仅有毒。
还有东西正借着药液改变血的味道。
他用自己试了药。
雷渝将金线针放到灯下。
针尖原本干净,此时却浮出一粒极小血珠。
不是白韶的血。
也不是母亲的血。
那滴血悬在针尖上,没有落下,内部隐约映出一张被拉长的人脸。
人脸五官模糊。
唯独眼镜边缘闪过一点极细金光。
白韶抬手拔掉软管。
他没有擦净鼻血,反手取出一柄窄刀,在母亲左侧第三根肋骨间划开一道极浅血口。
皮肤破开。
流出的血却不是红色。
而是一股清亮液体。
水里漂着极细银屑。
白韶用瓷碗接住。
银屑遇见空气,立刻向碗壁聚拢。片刻间,碗底便拼出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远盯着那只眼。
胸前忽然传来一点细微抓挠。
那只被他从山鼠窝里救出的幼鼠从棉袄中探出半个头,鼻端不停抽动。它闻到银屑气味后,身体骤然僵硬,立刻钻回衣内,贴着顾远皮肤发抖。
顾远用掌心护住它。
幼鼠心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雷渝腰间铜钱齐齐翻面。
六枚朝下。
一枚立在皮带边缘,震颤不休。
他右手掐住无名指第一节。
厢车外,远处一株老桑突然折断。
不是被风吹折。
树干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截开,上半截斜斜砸进雪里。
第二节落下。
头顶灯泡熄灭。
顾远眼前黑了一瞬。
第三节尚未触掌,白韶一把抓住雷渝手腕。
雷渝没有挣开。
两人僵持一息。
雷渝左耳慢慢渗出一线血。
他却像没有察觉,只看着车厢侧壁。
铁皮上凝着一层水珠。
几十颗水珠正被发动机震得来回摇晃,其中只有一颗逆着车身倾斜方向,缓慢向上爬。
白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松手。
他扯开雷渝右肩衣物。
枪伤早已贯穿肩胛。
伤口周围却没有肿胀,只有三圈极细针痕。最外一圈已经发黑,中间一圈呈暗红,最里面那一圈仍是白色。
三层针痕将某种东西困在血肉深处。
白韶用指甲刮下一点黑痂。
放在舌尖。
他闭眼半息。
随即吐进瓷碗。
碗底那只银眼骤然睁开。
雷渝左手的青黑色同时越过腕骨,向手肘爬去。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像有许多细小虫子正在血管中逆行。
顾远终于看清了。
母亲体内的东西与雷渝伤中的东西,本就是同一种。
金线细针暂时压住雷渝,也借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牵住母亲的命。
一旦拔针,两人都会恶化。
不拔,针的主人便能隔着很远,知道他们在哪里。
白韶将瓷碗扣进药箱。
厚布包裹。
三层铁扣锁死。
随后,他拿出三根针。
一根刺雷渝肩下。
一根落母亲心口。
最后一根却扎进顾远掌心。
针尖入肉并不深。
顾远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手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灼痛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沿着血管直冲心口。
黑龙残片从公文包里震了一下。
隔着厚皮与衣物,仍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顾远指间的血沿针身往上爬。
白韶抬指一弹。
三根针同时颤鸣。
母亲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住。
雷渝左臂黑色也停在肘下。
顾远掌中却像有一团火突然烧开。
心脏每跳一次,掌心那团火便沿手臂向上顶一寸。到了肩头,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回去。
白韶伸手。
一掌拍在顾远后颈。
顾远眼前发黑,身体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白韶双手同时落下。
左手捻母亲心针。
右手压雷渝肩针。
脚尖却踩住顾远掌中第三根针尾。
一个人。
三处脉。
三条命。
被他用三根针强行拴在了一起。
白韶闭上眼。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却能同时感受到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脉。
母亲的脉像被冰堵住的细河。
雷渝的脉中藏着针。
顾远的脉最乱。
时而如鼓。
时而断流。
其中还夹着一道根本不属于人的沉重搏动。
咚。
黑龙残片在公文包里响了一声。
白韶脚下第三根针骤然弯曲。
他的额头第一次沁出汗。
不是冷汗。
一颗颗滚热汗珠顺着圆脸滑进衣领。
白韶没有停。
他先将雷渝肩下那根针转过半圈。
雷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左臂青黑立刻退了一寸。
随后捻动母亲心针。
母亲口中吐出一小团黑血。
血落在布上,没有散开,而是缓慢凝成一粒硬珠。
最后,白韶脚尖骤然用力。
顾远掌中第三根针没入半寸。
黑龙残片再次震动。
这一次,车外整片桑田的枯枝同时向一个方向弯下。
没有风。
雪地却被压出一圈圈波纹。
白韶猛地拔出三针。
顾远掌心喷出一道极细血线。
母亲重新吸入一口气。
雷渝青黑的五指也终于松开少许。
三人的脉被强行分开。
白韶接住顾远倒下的身体。
只停了半息,便把他扔回床垫。
像刚才做的并不是从三条纠缠的命里拆出一条生路,而只是替一头牛接回了一根断骨。
⸻
厢车重新启动时,顾远被疼醒。
手掌的针已经拔掉。
伤口只剩一个红点。
可整条右臂仍在发麻。手指每动一下,掌骨深处便传来迟钝的胀痛,像那根针并没有离开,而是折断后留在了里面。
母亲仍躺在身侧。
脸上多了一丝活人血色。
呼吸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规律。
顾远将耳朵贴近她口鼻。
听见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后,他紧绷许久的胸口才松开一线。那口气刚吐到一半,母亲肺中又响起一阵细碎摩擦。
像两张湿纸在胸腔里缓慢揉动。
顾远的呼吸重新停住。
雷渝靠坐在对面,左臂青黑退回掌背,五指却比先前更加僵硬。他尝试弯曲食指,指节只动了不到半寸。
方才那次推演之后,他左耳听不见了。
顾远发现,厢车每经过坑洼,右侧氧气瓶都会撞响。雷渝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左侧药箱滑动,他才抬头。
白韶开车。
后视镜旁挂着三枚旧铜扣。
一枚刻医。
一枚刻雷。
最后一枚没有字,表面只有一道深长刀痕。
车辆驶过一处路口时,无字铜扣轻轻撞上玻璃。
雷渝抬眼。
顾远也认出了那枚扣子。
与父亲旧外套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小时候顾长明每逢出远门,都会穿那件深灰外套。左襟少了一枚扣,他从未补过,只用黑线把缺口缝死。
有一次顾远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枚新的。
父亲只说,旧扣子丢了,新的扣不上原来的眼。
那时顾远不明白。
如今,那枚旧扣正挂在白韶车中。
雷渝用仍能活动的右手解下“雷”字铜扣。
白韶没有回头。
却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打火机,反手扔进车厢。
顾远接住。
打火机冷得像一块冻铁。
底部刻着三个很浅的字。
长明赠。
刻痕已经磨得模糊,最后一个“赠”字只剩半边。
雷渝看见打火机,右手停了片刻。
十余年前,顾长明、白韶与雷渝曾经走过同一条路。
一个后来进了镇政府。
一个烧掉药库,成了兽医。
另一个躲进山中破观,靠替人卜病度日。
如今父亲不见了。
剩下两个人,却在同一个雪夜同时出现。
顾远把打火机握在掌中。
铁壳边缘硌进伤口。
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
想问他们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想问那个戴金框眼镜、脸上有三道疤的老人是谁。
可白韶只盯着路。
雷渝也没有开口。
厢车中的沉默不是拒绝。
更像他们都知道,这些问题一旦说出,便会立刻引来某种东西。
车辆驶入县道前,雷渝突然抬起手。
食指敲了三下车壁。
第一次很轻。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第三次尚未落下,白韶已经松开油门。
前方公路空无一人。
雪被车灯照得发亮。
雷渝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药瓶,放倒在车厢中央。
瓶口朝前。
车辆继续滑行。
药瓶没有滚动。
经过前方第一个路标时,瓶身忽然向左转了半圈。
与此同时,车窗上的冰花从右向左裂开一条细线。
白韶方向盘随之左打。
厢车偏离县道,驶进一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小路。
车轮碾过冻硬泥沟,整个车厢剧烈跳起。顾远用身体护住母亲,后腰撞上铁棱,眼前一阵发白。
半分钟后,后方县道亮起四盏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交叉驶过,将原本的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若厢车继续直行,此刻已经被夹在中间。
雷渝没有看后窗。
他把药瓶重新摆正。
瓶口朝右。
三里后,药瓶又转了一次。
这一次瓶身转得极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与另一个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雷渝右眼瞳孔突然失去焦点。
他抬手去抓药瓶。
第一次抓空。
第二次,才将瓶身按住。
白韶立即熄灭车灯,把车停进一座废弃蚕房。
车轮刚隐入墙后,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便扫过远处公路。
白光从蚕房屋顶掠过。
破碎瓦片被照得透明。
一只藏在梁间的猫头鹰骤然飞起,翅膀擦过残瓦,却没有发出叫声。
探照灯停了半息。
随后离去。
雷渝低下头。
鼻端没有血。
眼角也没有裂口。
只是顾远伸手去扶他时,雷渝看了他很久。
那双眼里没有陌生,也没有警惕。
只有一片短暂空白。
他没有认出顾远。
数息后,雷渝目光落到顾远手中的打火机。
瞳孔才重新聚拢。
他记起了眼前的人是谁。
每避过一次追踪,他失去的东西都不相同。
有时是血。
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一小段记忆。
推演不是看见未来。
更像将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拿去换一条尚未发生的路。
蚕房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清脆一声。
三息后,又响一次。
白韶熄火。
柴油机停止后,整个蚕房骤然安静。
没有发动机掩盖,顾远才听见母亲肺中那阵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门外,一个穿蓑衣的老人推着自行车从雪中经过。车后座捆着两只竹筐,筐里盖着黑布。
老人走得极慢。
自行车轮压过积雪,却没有留下车辙。
经过蚕房时,他没有转头,只将一只竹筐从后座卸下,放在门边。
随后推车离去。
铃声消失在雪幕里。
白韶仍没有动。
直到屋檐上落下一小块冰凌,正好砸在竹筐边缘,他才打开车门。
冷风立刻钻进车厢。
顾远身上的湿棉衣被风一吹,像整块贴在皮肤上的冰壳。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碰了一下,又立刻咬紧。
竹筐里没有菜。
只有一只黑色乌鸦。
乌鸦已经死了。
嘴里却衔着一枚方孔铜钱。
羽毛异常光亮,没有一片沾雪。鸟眼睁着,瞳孔深处留着一层薄薄金色。
白韶掰开鸟嘴。
铜钱背面刻着“十九”。
与父亲留在碎瓷上的血字相同。
鸟腹中还塞着一张折叠纸条。
白韶没有打开。
纸条先放到鼻下闻了闻。
又用纸角轻擦乌鸦舌根。
舌根没有变色。
随后递给雷渝。
雷渝用指腹擦过纸边。
纸上没有药,也没有毒。
只有一层极淡香粉。
香粉里混着三种气味。
檀香。
冻土。
女人的头发。
雷渝将纸条贴在铜钱上。
方孔中自行冒出一缕烟。
烟在半空凝成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衔钱市开。
十九号拍品,白骨参。
顾远目光定住。
白骨参。
他在山中找了八天的东西。
母亲病重的起因。
也是他进入矿沟、得到黑龙残片的起点。
那册缺失封皮的旧药书中,对白骨参的记载只有短短数行。
雪后生。
石阴藏。
须如骨。
断面乳白。
能温肺止血。
顾远曾以为,只要找到它,母亲便能活。
如今它真的出现了。
却出现在一个知道黑龙残片、知道顾长明、也知道他们今夜逃亡路线的地下药市里。
白韶将纸条靠近车厢灯。
火苗刚碰到边缘,纸面忽然浮出第二层字迹。
以黑龙残珏为凭。
火焰烧到尽头。
纸条化为灰烬。
灰没有落下。
在空中停了一瞬,全部朝顾远怀中的公文包飘去。
隔着包皮贴成半条龙的轮廓。
随后才散开。
车厢里无人出声。
外面桑枝被风压弯。
一团积雪从屋檐坠落,砸在车顶。
雷渝取出七枚铜钱。
没有立即起卦。
他先将六枚收入袖中,只留下那枚裂开的通宝。
铜钱放在掌心。
裂缝正对顾远。
片刻后,钱面渗出一滴血。
不是雷渝的血。
那滴血从铜钱内部慢慢冒出,沿裂缝分成两路。
一路流向白韶脚边烧剩的“白骨参”三字。
另一路流向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
两样东西之间,早已被人拴上了线。
这场交易不是临时起意。
从顾远在废品站换到那册旧药书开始。
从书中恰好留下白骨参那一页开始。
从母亲昨夜咳血开始。
或许便有人等着他进山。
等着他找到矿沟。
等着他拿到残珏。
再把真正的药送到他面前。
雷渝抬头看向蚕房屋顶。
目光像穿过砖瓦,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没有掐算。
额角却渗出冷汗。
那枚裂钱在掌心缓慢发热。
钱面“通宝”二字一点点变红。
雷渝忽然将铜钱扔到地上。
铜钱落地后没有躺平。
沿着砖缝一路滚到顾远脚边。
恰好停在他鞋尖前。
正面朝上。
顾远低头时,铜钱中央方孔中映出一间看不见边界的黑屋。
屋内摆着十九张桌子。
前十八张桌旁都坐着人。
唯独最后一张空着。
桌面放着一只白玉药匣。
药匣上压着半块蓝花碎瓷。
顾远刚要看清,铜钱忽然裂成两半。
幻象消失。
雷渝闭上眼。
右手扶住墙面。
他的鼻子闻不到东西了。
白韶将一片沾药水的布递到他面前。
雷渝没有反应。
那块布气味辛烈,顾远只闻一下便觉得鼻腔刺痛。
雷渝却像面前什么也没有。
白韶收回布。
没有安慰。
只将碎裂铜钱收进药箱。
有些代价还能恢复。
有些不能。
白韶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刺入母亲足底。
针尾只颤了三次。
第一次微弱。
第二次稍重。
第三次几乎没有。
白韶拔针。
针尖已经灰白。
他从旁边药箱里取出纸和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圆内划十二格。
随后将其中九格涂黑。
母亲只剩三个时辰。
子时之前拿不到白骨参,她的肺会先停。
可那株药摆在衔钱市中,等着换走黑龙残珏。
顾远低头看向公文包。
黑龙残片安静躺在里面。
从矿沟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人为它而死。
那个中蛇毒的男人。
乱石滩上的两名追兵。
屠宰场地下水道中的人。
它每次发出心跳,都能让周围发生无法解释的变化。
可母亲胸口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变轻。
顾远的手按在公文包搭扣上。
没有打开。
白韶把纸揉成团。
塞进自己嘴里嚼碎。
吞了下去。
他重新发动厢车。
没有返回镇外,也没有向医院走。
车头转向县城南面。
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十年的丝织厂。
镇上的人只知道工厂倒闭后被银行收走。
顾远却从父亲旧地图上见过那里。
地图背面,顾长明曾用红笔写过四个字。
夜里无门。
车辆驶出蚕房前,雷渝忽然按住白韶肩膀。
远处雪地里,出现一个人。
女人撑着一把红伞,独自站在路中央。
身上穿着黑色长裙。
裙摆没有沾雪。
四周的风还在吹。
远处桑枝仍不断摇晃。
可红伞周围的雪却像失去了重量,全部悬在半空。
没有一片落到她身上。
她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右手腕上缠着金色细线,线尾系着一枚与雷渝胸前完全相同的针。
厢车没有减速。
女人也没有让路。
距离只剩十丈时,她松开手。
金线针落入雪中。
车灯下,那根针自行直立。
针尖指向厢车。
路旁积雪同时向中间塌陷。
数十根藏在雪下的钢索骤然绷起,交错封死整条道路。
白韶猛打方向盘。
厢车撞进路边桑林。
车身倾斜。
母亲从床垫上滑下。
顾远扑过去抱住她。
他用肩背撞开滚来的氧气瓶,瓶阀擦过耳侧,发出尖锐气鸣。高压气体从裂口中喷出,在车厢里迅速结出一层白雾。
雷渝的裂钱在掌中炸成两半。
车窗外,红伞女人第一次抬起了脸。
她很年轻。
眉眼清冷。
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红痣。
顾远从未见过她。
她却隔着飞溅的雪泥,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远。” WWw.5Wx.ORG
声音不高。
却没有被发动机、钢索和树枝断裂声掩盖。
像那两个字并不是从车外传来。
而是直接响在顾远耳骨深处。
下一刻,厢车右侧轮胎被钢索切开。
车身彻底侧翻。
天地倒转。
铁皮擦着冻土一路滑行,火星在雪夜里拖出十余丈。
顾远护住母亲,后背连续撞上氧气瓶。
第一下,肩胛失去知觉。
第二下,胸口一闷,险些吐出血来。
第三下,额角撞上车厢横梁,视野顿时蒙上一层暗红。
厢车最终撞停在一棵老桑树下。
车门朝天。
玻璃碎裂。
柴油从驾驶室缓慢流出。
在雪地里散出一股刺鼻气味。
车厢外却没有追兵冲来。
红伞女人站在翻倒的车旁。
她伸手按住车门。
手指苍白细长。
没有用力。
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铁门却向下凹陷一寸。
顾远抱紧母亲。
白韶手中已经多了两根针。
雷渝右手停在半空。
三人都在等她打开门。
她没有打开。
而是将一张黑色请帖从裂缝塞进来。
请帖上烫着一只衔钱乌鸦。
乌鸦双翼张开。
嘴里衔着的不是铜钱。
而是一颗人的眼珠。
下面只有一行金字。
十九号买家,入场。
顾远接住请帖。
纸面尚有余温。
入手的一刻,掌心针孔重新刺痛。
一滴血从伤口中渗出。
请帖上的乌鸦低下头。
将那滴血吞了进去。
红伞女人松开车门,转身走入风雪。
她身后没有脚印。
只有一根根被割断的钢索,正在雪地里缓慢渗血。
不是铁锈。
是真正的血。
血沿钢索纹路向远处流去,最后全部汇入红伞女人消失的方向。
雷渝从碎玻璃中抬起头。
右手掐住第一指。
没有反应。
第二指。
铜钱无声。
第三指尚未落下,他眼角忽然裂开一道血口。
这不是推演反噬。
是前方根本没有卦。
无生。
无死。
无过去。
也无来处。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算不到一个人。
白韶从驾驶室爬出。
额角鲜血直流。
他没有看远去的红伞。
只把黑色请帖翻到背面。
背面压着一枚金框眼镜留下的浅痕。
三道细线从镜框印记旁划过。
像三道旧疤。
白韶指腹停在那三道痕迹上。
车外风声忽然低了。
雷渝掌心那枚金线细针自行抬起。
先指向请帖。
又缓缓转向县城南面。
顾远顺着针尖望去。
雪夜尽头,废弃丝织厂上空亮起一盏红灯。
红灯下方,本该被砖墙封死的厂门缓慢打开。
门内没有厂房。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长街。
街道两侧挂着数百盏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下,都站着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最深处,一名高瘦老人摘下金框眼镜。
用白布缓慢擦去镜片上的雪。
右侧脸颊,三道旧疤在灯下清晰可见。
涂玄山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衔钱市。
车厢昏黄的顶灯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针影被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掠过铁壁,都像一根细长的手指,在寻找顾远心口最薄的地方。
又一下。
拇指与食指轻轻一错。
针尖转向母亲。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车底不断传上来,顾远后背紧贴冰冷铁皮,湿透的棉衣早已失去温度。桥下河水留下的寒意还埋在骨缝里,车每颠一下,肩背被碎石擦出的伤口便重新撕开,细密疼痛沿脊柱向上爬。
车厢里混着柴油、血、药液和潮湿皮革的气味。
车辆没有熄火。
发动机压着嗓子低吼。
像有人藏在黑暗里敲钟。
母亲重新闭上了眼睛。
落在指节上,冷得不像活人的呼吸。
顾远将手指探到母亲鼻下。
气息时有时无。
第四章十九号药
金线细针隔着雷渝的指缝,稳稳指向顾远。
三只氧气瓶用麻绳拴在角落,瓶身彼此碰撞,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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