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臣是在余姚长大的，对当年的宁波市舶司并不陌生。” ＷＷw．5Ｗx.ＯRG
谢丕稍微思考了一会，
“宁波市舶司主要是对日朝贡贸易。
陆辰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但持有勘合，前来朝贡的日本船队，从来都不会只带贡品，随船还会带有大量私货，在宁波出售。
这些私货的数量，往往比贡品还要多出很多倍。
弘治朝的规矩，是市舶司出资平价收购一半私货，另一半允许日本人在宁波自行发卖。
其中贵细货解送京师，粗重货就地变卖。
殿下应该很清楚，来自日本的货物运到大明内地转卖，获利一倍算是低的，获利两三倍才算正常。
照说，平价收购一半货物，宁波市舶司的收入应该是比直接抽取两成货物要高的。
可事实上，在正德朝改用新规矩之后，宁波市舶司的税款高出了一倍不止。
殿下可知，为何会如此？”
“自然是因为多经了几道手。”
陆辰看着谢丕，点头道，
“货物如何估价，是经手的市舶司官员定的，孤可不相信，那些日本商人会不打主意。
将货物价格估高些，多付的银子是朝廷的，日本商人送上的谢礼，可是他们自己的。
转手卖出的时候，贱卖一点，损失的银子也是朝廷的，但买家同样也会让他们满意。
这两道手转下来，最终能获利个一两成就可以交差，落到自己腰包里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
这其中的规矩，武宗皇帝是看得明白的。
直接抽取两成货物作为税款，没有交易环节，动手脚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贵重货物直接运去京师，不值钱的粗重货才就地变卖，第二个交易环节也基本上砍掉了。
这税收能不上涨吗？
孤明白了，以中公的意思是，对双屿港的税收，也要尽可能减少交易环节，最好直接抽分。”
“老臣的意思正是如此。”
谢丕点了点头，
“双屿港就那么大，不管从哪里来的商船，只要入港卸货，都在码头上，是没地方躲的。
只要在码头上设税吏，按当年宁波市舶司的规矩，直接抽取两成货物充税即可。
剩下的八成，便任由货主在六横岛上发卖。
收取的这两成货物，直接交给“林家”如何？”
“以中公，直接交给“林家”并不妥当。”
陆辰想了想，
““林家”虽是郢王府的产业，但也是商家，孤仔细考虑过，连免税都并不妥当。
海贸利润至少在一倍以上，抽取两成货物作为税收，商家仍然获利颇丰。
双屿港有浙江巡抚衙门背书，安全上得到保障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沿海士绅大族、南京的勋贵世家、甚至内地的藩王，都有可能参与海贸。
大明祖制，有举人以上功名的士绅、官员，都拥有一些田地免税额度。
太祖高皇帝定下这些制度，也是为了帮扶有功名的读书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举人的免税额，其实也就二十亩，进士一百亩。
连一品大员，也才一千亩。
可如今，大明立国已有一百七十多年，这数目早就成了一笔烂账。
一个举人随随便便拥有数百亩、甚至上千亩免税田的例子，比比皆是。
朝中大员在老家拥有上万亩免税田的，也不在少数，甚至超过十万亩的都有。”
“殿下，余姚谢家只有三处田产。”
谢丕很清楚，历朝历代的帝王对于民间隐田都非常敏感，连忙澄清道，
“分别是一千二百八十五亩，一千四百亩，七百三十五亩，共计三千四百二十亩。
都是谢家几代人慢慢置办下来的，绝无隐田，还请殿下明鉴。”
“以中公不必在意。”
陆辰摆了摆手，
“你谢家父子双鼎甲，区区三千多亩田地，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家田地并不多，陆辰早就派人调查过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谢丕面前提这事。
当然，谢家不像徐阶一样，发迹之后在家乡大肆购置田产，并不是谢迁、谢丕父子有多清廉。
恰恰相反，作为深度参与海贸的世家大族，田地那点产出，在谢家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大量收购田地，仅仅只是看不上罢了。
除此之外，可能也是因为觉得田地太多会树大招风，不如多窖藏些真金白银靠谱。
“隐田问题乃是历朝历代的痼疾，只要太平年头久了，都避免不了。
其根源，就在开了免税这个口子，结果口子越来越大。
这问题整治起来费时费力，牵扯太多，孤并无此意。”
陆辰继续道，
“只不过，孤可不想在海贸问题上再开个这样的口子。
双屿港抽取的两成货物，是属于朝廷的税收，不但不能直接交给“林家”，就连“林家”的货船入港，也同样要交税！
这并不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不以身作则，将来还怎么向有勋贵、藩王背景的商船收税？”
在朝中为官多年，谢丕当然能听出陆辰没有说出口的另一重用意。
派他的儿子谢用柳去六横岛，可不光是代表浙江巡抚衙门去管理这个特别行政区，同时也是给双屿港两大海商集团、佛朗机人送去的人质。
可命令来自面前这位郢王殿下，则完全无需担心。
贡品是不征税的，市舶司会对贡品估价，朝廷再进行回赐。
回赐讲究厚往薄来，价值往往比贡品要高不少。
让许栋、金子老等海商敢于上岸，放心大胆在浙江境内活动。
要是朝廷翻脸对他们动手，谢用柳肯定会被他们留在岛上的部下千刀万剐。
平价收购的一半，市舶司再转卖获利。
到了正德年间，武宗皇帝下旨改了规矩，变成了直接抽水，货物十分抽二，市舶司抽取两成货物作为税收，不再付银子。
郢王殿下对海贸的态度，谢丕再清楚不过了，“林家”就是浙江最大的海商，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
“给双屿港的这些海商吃了定心丸之后，就可以考虑税收问题了。”
以中公觉得，这海贸的税款该如何收取为好？”
“双屿港每年进出的货物，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目。
既然要管起来，肯定是要抽税的。
“老臣谨遵殿下旨意。”
谢丕稍微愣了愣，不过很快便放松下来。
如果这命令是皇帝、或者内阁下的，谢丕心里还真没什么把握。
真到了翻脸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顾及谢用柳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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