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武林盟的人来了。不是海东来的人,是另一个人。脸上有刀疤,和夜枭一样。他说,要找商船。” WWw.5Wx.ORG
谢云山的手按在了船舷上。“夜枭有弟弟?”
“他说夜枭是他哥哥。死了。我说没死。在山岳会。他走了。没杀我。”
“没死。在山岳会。活着。”
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她看着夜枭的手,看着磨刀石在刀刃上滑来滑去。“夜枭。”
“嗯。”
“你有弟弟吗?”
夜枭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把刀插回腰间。他看着马厩里的黑风,黑风正在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我有一个弟弟。二十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夜枭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院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海在那边,船在那边,他弟弟也在那边。“影杀的。”
米里娅姆的心跳了一下。
“他犯了错。影没有杀他,但赶他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他在西武林盟。在海东来身边。”
夜枭闭上眼睛。风吹过他的脸,吹过那道刀疤,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伤口。
叶迦尘站在寨墙上,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他听着夜枭和米里娅姆的对话,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夜枭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被敲了很多年、已经没有人再敲的鼓。他还感知到了远处。海的方向。有船在靠近,不是大船,是小船。不是商船,是战船。
“苏清玉。”
苏清玉从正厅里跑出来,站在寨墙下面。“怎么了?”
“海上有船。很多小船。狼群。”
苏清玉从腰间拔出短剑,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多少人?”
“五十个。也许更多。夜枭的弟弟带队。”
苏清玉的剑插回腰间,她跑向马厩,牵出马。枣红马今天很兴奋,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刨了两下,溅起火星。
“你去哪里?”
“去海边。拦住他们。”
叶迦尘从寨墙上跳下来。“我跟你去。”
“不行。山岳会需要人守。”
“米里娅姆跟我去。”
米里娅姆从马厩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
叶迦尘骑着黑风,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两个人两匹马,朝海边奔去。路是新修的路,很平整,马蹄踩在上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呼呼声。
夜枭站在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磨得发白了。
扎姆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担心你弟弟?”
夜枭没有回答。
“担心就去。山岳会不用你守。”
夜枭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去了,会杀他。不去,还能想他。”
扎姆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院子。
叶迦尘和米里娅姆在海边追上了那五十个人。不是五十个,是三十个。二十个已经上了小船,划到海上去了。岸上还有三十个。夜枭的弟弟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根木杖。木杖很细,很弯,和他手里的那根不一样。他手里的那根是直的,这根是弯的。不是武器,是拐杖。他的腿瘸了,左腿,和扎姆一样的。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夜枭的弟弟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叶迦尘。”
“你是谁?”
“夜枭的弟弟。叫夜鸦。”
叶迦尘看着他脸上的刀疤,看着他手里的拐杖,看着他身后那三十个握着刀的人。“海东来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来做什么?”
“来见我哥哥。”
叶迦尘的心脉在扩散。夜鸦的心跳很稳,不急不躁,不像是来打仗的。
“他在山岳会。你上去,就能见到。”
夜鸦摇了摇头。“不上去。他不想见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来。你来了。”
叶迦尘沉默了片刻。风吹过沙滩,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痒痒的。身后,海浪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催他做决定。
“他不想见你,是怕杀你。”
夜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他。”
“那你来做什么?”
夜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叶迦尘。信纸很薄,是那种便宜的草纸,上面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很潦草,但叶迦尘认识。是海东来的字。他看过谢云山带回来的那封信,字迹一模一样。
“海东来说,他不想打了。船修好了,炮装上了,兵招齐了。但他不想打了。他问你能不能谈。”
叶迦尘接过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想谈什么?”
“谈活路。他的活路,你们的活路。”
叶迦尘看着夜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二十年漂泊留下的痕迹,但依然很亮。
“你回去告诉他。想谈,来山岳会。不带船,不带炮,不带兵。一个人来。”
夜鸦把拐杖插在沙滩上,双手撑着杖头。“好。”
他转过身,朝海里走去。三十个人跟着他,上了小船,划向海面。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三十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米里娅姆蹲在沙滩上,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着三根青色布条。
叶迦尘蹲在她旁边。“你怕吗?”
“不怕。”
“怕什么?”
“怕夜枭。他知道了弟弟还活着,会睡不着。”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他已经知道了。”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有了一封信,一个承诺,一个等她回去的人。
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黑风从沙滩上跑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
谢云山的小船队已经散了。船烧了三艘,剩下的几艘停在岸边的浅滩里,没人看。老渔头喊醒了睡在岸边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爬进船里,抓起桨,划出去。太晚了。西武林盟的小船已经靠岸了。十条小船,五十个人,五十柄刀。他们跳上岸,火把插在沙滩上,火光把整片海岸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领头的那个人没有蒙面。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和夜枭脸上的那道一模一样。不是夜枭,是另一个人。夜枭的弟弟。夜枭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弟弟。
“像谁?”
谢云山转过身,朝船舱走去。“调头。回山岳会。”
山岳会。夜枭蹲在马厩旁边,正在磨刀。他已经很久不磨刀了。刀够利了,磨了也利不到哪里去。但他今天想磨,手停不下来。沙沙沙,沙沙沙。
“老渔头,船在哪里?”他的声音很平。
老渔头跪在沙滩上,手按在膝盖上。没有逃,没有躲。他逃不了,躲不掉。“什么船?”
夜枭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没有。”
“老渔头说,昨晚来的那个人,脸上有道疤。和你一样。他说,那人是你的弟弟。”
“像夜枭。”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老渔头看到了。“他是我哥哥。死了。”
“老渔头,你怎么来了?”
那人的手没有抖第二次。他转过身,朝岸边走去。五十个人跟着他,走了。火把熄了,沙滩暗了。老渔头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海浪哗啦哗啦的,像是在问他:你不跑吗?跑。谁说不跑。他站起来,跑向岸边,爬进一艘小船,朝海面划去。他要去找谢云山。告诉他,夜枭的弟弟来了。
老渔头划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艘大船。白色的帆,昆仑商帮的标记。船上有炮,炮口对着海面。他挥着手,喊着,船上的水手把他拉了上去。谢云山站在甲板上,手里没有酒,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色很难看。
船修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海东来派出了第一波狼群。不是大船,是小船。每条船上五个人,十支桨,一桶火油。和谢云山烧他的船用的是同一种办法。以牙还牙,以火还火。
老渔头正在岸边修渔网。他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但耳朵不花。他听到了海面上传来的桨声——不是渔船,渔船不会在夜里出海;不是商船,商船没有这么快。他扔掉渔网,跑向沙滩,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狼群来了!”
“谢云山的商船。装货的船。在哪儿?”
老渔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人脸上的刀疤,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你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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