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潮汐焚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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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疤带着三个人翻下礁石落进小舢板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沉。男孩在落到船舱里时嘤了一声,被女人一把捂住了嘴。刘疤把舢板从礁石阴影里撑出去,船桨避开每一块露出的礁尖,退入开阔水面之后才开始加速。

    小舢板驶回南坡西侧水湾的时候是午后。刘疤把何老六的妻儿和襁褓里的婴儿接上了岸,胡老勺已经按林锋的吩咐在岸上备好了热水和稀粥。女人坐上石阶接过那碗热粥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她喝了几口之后抱着那碗粥低头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老六呢?“

    “还在炮台上。很快就会接他回来。“刘疤蹲在对面把话递了过去,“你先在这边住着。南坡有地方住有饭吃,你男人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就来跟你们团聚。“

    刘疤的小舢板贴着礁石区边缘接近牛礁时,果然看到礁石上那间低矮的石屋内只有一个看守的身影在门口晃动。看守低着头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没有抬头往海面上看一眼。

    第二天夜里,炮台阵地全面转向。

    何老六在夜值开始的时候就把弹药棚的锁撬开了。他把里面所有的火药桶全部搬到了排烟沟口,用油布重新裹好之后通过刘疤和接应人员一桶一桶地从裂缝口滑落到了崖底等待的小船上。炮弹没有全部搬走,留了七八发放在弹药棚里当掩护,但全部火药都被清空了。两门铁炮失去了发射能力——它们还蹲在炮位上,炮口依然朝向水道入口,但里面和后面的弹药已经全部不在了。

    弹药转运持续了整整两个夜晚。第三天拂晓,林锋带着刘疤最后一次从裂缝攀上了炮台阵地。何老六和另外两个降兵蹲在炮座旁边等着,身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从弹药棚里拆下来的少量备用引火线和点火工具。何老六看到林锋从排烟沟口出现的时候站起来往前迎了半步,然后他蹲下来把地面上一根粗麻绳推到了林锋面前。

    “你的家里人已经接到南坡了。等这边的事完了你就可以回去跟他们团聚。“

    何老六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道紧抿着的嘴唇线松开了半边,露出了一丁点牙齿的边沿。

    当天下午,林锋、苏眉、周大虎、柴旺和刘疤在内墙北侧开了一次最终决策会。炮台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弹药,只要在进攻发起前拉倒弹药棚,炮台就完全失去反击能力。铁钩旗老巢北面入口的防御体系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上是完全的虚设状态,从正面水道直接进入主岛锚地的屏障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时间窗口有多长?“林锋问苏眉。

    “弹药棚倒掉之后,铁钩的人最快第二天早晨就会发现异常。他们会派人去主岛北面的其他哨站调火药过来补上,但转运需要至少一整天。也就是说,从弹药棚倒下到炮台恢复战力之间,最多只有一天的完全空窗期。“

    “那就定在明天夜里进攻。明天白天炮台一切照常运转,何老六他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入夜之后——“林锋蹲下来在台面上画了最后一张作战图,“周大虎带南坡的主力船队从北侧水道进入主岛锚地。周大铁跟小船队从正面水道同步压入,制造从正面方向进攻的假象。刘疤带几个人从炮台排烟沟下去,在锚地北端的栈桥附近放火。火着起来之后,船队从两侧同时包抄锚地里的铁钩旗战船。他们的船停泊状态是头尾相接的密集停靠,只要烧着最外面一艘,火势就会沿着缆绳和风帆蔓延到整排。“

    “铁钩本人呢?“赵铁柱问。

    “他应该在主岛中心那间最大的石屋里。炮台方向一旦出事他就会知道,他的第一反应是上船——他的座船停在锚地最中间。如果我们能在火势起来的同时控制住锚地出口,他就上不了船。剩下的事情就是围住主岛中心慢慢清理了。“

    所有部署在当天下午开始全面运转。柴旺的木工组把之前储备的所有干海草和松脂卷加工成了二十多个预制的火球,每个都用油布裹了两层防水,引火线从油布接缝处伸出。刘四的篾编组连夜赶制了四副轻便的竹制浮筏,每副浮筏可以承载一个人和两捆火球在浅水区无声推进。周大铁把所有能用的船全部集中到了西侧水湾和码头北滩两个出发位置,共六条船——一条主战船、三条中型舢板、两条小划子。弹药准备也已经做到了极限:十二根竹火铳全部装满药,每条船各带三根备用的空管在船舱里随时替换。

    入夜之后北风渐起。周大铁蹲在船尾试了一下风向——北风有助于从北面水道顺风进入锚地,船速会增加两到三成。

    子时前一刻,林锋站在炮台阵地排烟沟的边缘,从高处往下望了一眼锚地的全貌。主岛北面的环状锚地像一只半合拢的手掌,掌心处错落停靠着六七条大小不等的船只,最大的那条双桅战船居于中央,船身比其他船只长出一大截,桅杆顶端隐约可见一面卷着的旗帜。锚地周围的滩涂上散落着几间矮石屋和木棚,其中最大的一间位于锚地最内侧靠近山脚的位置,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何老六,“林锋偏过头朝旁边蹲着的身影说了一句,“拉倒弹药棚。“

    何老六攥着那根粗麻绳蹲在排烟沟口的阴影里。他的手掌绕着绳尾缠了两圈,脚蹬住沟壁的边缘,吸了一口气之后猛地发力往后一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料断裂声和一连串坍塌的碎响——弹药棚的梁柱被拉断了,棚顶整个塌陷下来,把里面残余的那些空炮弹和铁质构件全部压在了碎石和断木之下。那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然后被风声和浪声吞没了。

    炮台阵地彻底哑了。

    林锋没有再看炮台的方向。他转身沿着排烟沟滑下裂缝,落进已经在崖底阴影中等待的小船里。船上的六个人全部到齐,每人腰间别着细麻绳和引火线,船头码着四捆油布火球。他落进船舱的同时抬手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六条船从两个方向同时动了。北面主战船和两条中型舢板借着北风从北侧水道顺溜滑入锚地外围,船速快而且桨叶几乎不出声。码头北滩那边三条小船同步出发,从正面方向压向锚地南端,制造出“有人从南面进攻“的假象。铁钩旗锚地周围的夜值人员最先注意到的是南面压过来的三条船——有人从岸上的窝棚里跑出来喊了一声,随即有零星的短刀和铁叉被从地上拎起来。

    而在北面,林锋的船队已经借着这阵混乱和吸引,无声地进入到了锚地最外围的那条船的侧后方。那条船是铁钩旗储备船,船尾的缆绳拴在锚地的系缆桩上,船身吃水较深,装了满舱的物资。

    “放筏。“林锋低声下令。四副竹浮筏被同时推进水里,每副浮筏上伏着一个携带火球的人,用木板短桨无声地划行。浮筏贴在水面高度,高度极低,夜色中几乎看不到它们的存在。四只浮筏分别朝锚地外围的四条船尾方向推进,筏上的火焰引信已经被点燃了,细小的火星在筏尾暗处缓慢地燃向油布火球的核心。

    第一团火在第一条储备船的尾甲板上炸开了。干燥的油布外壳遇热爆裂,内芯的干海草和松脂卷被火星引燃之后腾起一整面橙红色的火焰墙。火舌瞬间沿着船尾堆放的备用帆布和缆绳向上攀爬,把船尾桅杆的底部包裹进了一团浓烟与烈火交织的漩涡中。那条船的船身猛地一震,像一头被惊动的巨兽在绑缚中挣扎了一下。

    第二团火、第三团火、第四团火——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位置爆燃起来。四条船的后部同时着火,火光照亮了整片锚地水面,把那些原本深灰色的船身和暗红色的桅杆映成了跳动的橘金色。有人在第一条船上尖叫着跳水,有人从船舱里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被浓烟呛得直咳。锚地南端岸上那些原本冲着正面船队跑过去的铁钩旗人员此刻全部调头往北跑,但火势扩散的速度比人跑得快——风把燃烧的碎帆布从第一条船吹到第二条船的甲板上,第二条船的帆面沾了火星之后也跟着燃起来,烧红的布片又继续被风掀向第三条船。

    火势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像一条被点燃的长蛇,从锚地最外侧的储备船蔓延到了内侧第二排的轻型战船。铁钩旗那六七条船首尾相连紧密排列的停靠方式在此刻变成了致命的短板——火舌从一条船的桅杆跳向相邻船只的缆绳,船与船之间系着的粗麻绳本身就是最佳的***。燃烧的缆绳从第一条船的系缆桩上烧断之后松脱下来,带着火焰漂向下一条船的锚链。

    铁钩旗的人试图自救。有人从岸上提着水桶跑过来往火头上泼,但那点水量在一整片船队的烈火中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有人挥舞弯刀去砍燃烧着的缆绳防止火势蔓延,但砍断一根还有下一根,缆绳在船与船之间的连接又密又多。还有人试图解开锚链把船推离泊位,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船舵和锚机的位置,铁质部件被烤得烫手,根本无法操作。

    锚地中央那艘最大的双桅战船此刻也已经受到了波及。火舌已经舔到了它船尾的舷板边缘,船身上开始冒出更多的浓烟。林锋在主战船上看清了那条船的甲板上的身影——有人正在指挥水手试图砍断它与旁边小船之间最后一根连接的缆绳,那个人的身形高大魁梧,手里攥着一柄出鞘的宽刃弯刀,在火光中的剪影像一面竖立的铁板。

    “铁钩。“林锋说。

    刘疤从船舷边探出身子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点了点头:“是铁钩。“

    林锋朝周大虎做了一个手势。主战船从火场侧面的阴影水道绕到了锚地中央双桅战船的侧前方,船身停在水深刚好能站稳的位置。林锋翻过船舷踩进齐腰的海水里,手中的短矛换到了右握的位置,匕首从左腰拔出来反握在左手里。刘疤和周大虎随即跟着翻下船,三人呈三角队形朝那条双桅战船侧面的舷板推进。

    铁钩正在甲板上指挥砍缆绳。他面朝着船尾方向,背对着林锋他们靠近的侧舷。火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那件深褐色的短褂和腰间的宽皮带上挂着的几样铁质物件映得清清楚楚。旁边的水手正在用斧头狠砍船尾的最后一根缆绳,斧刃砍在麻绳束上每一下都迸出木屑和碎线。

    刘疤第一个攀上了舷梯。他的身形在火光和烟雾的掩护中极快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矮身躲在一只翻倒的木桶后面,等甲板上那两个水手的注意力集中在缆绳上的时候才无声地朝铁钩的方向移了数步。

    林锋在刘疤翻上甲板的同一时间从侧舷攀了上去。他落地的位置在铁钩右后方大约六步处。铁钩正侧身挥刀指向那个砍缆绳的水手,嘴里在吼着什么命令,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船尾的逃生通道上,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已经登了船。

    林锋没有喊话,也没有警告。他在铁钩转身的那个间隙里从矮身姿态弹起来,左手的匕首柄朝铁钩持刀的右手腕关节处精准地撞击下去。与此同时右手的短矛从下方探出,矛尖点在了铁钩腰腹侧面的软肋位置——只在衣料上触碰了一下,没有刺进去。

    铁钩整个人猛地一震。弯刀从手中滑脱,“当“一声落在甲板木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根短矛的尖头,然后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看到站在他侧后方不到一步距离的林锋。火光照在那张脸上,粗糙黝黑的面皮上横亘着好几道深浅交错的旧疤,下颚浓密的胡茬在火光中泛着深褐色的光泽。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惊愕、暴怒、不甘和某种被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之间的反复交替。

    “你——“铁钩挤出了一个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你的人已经没了。船已经烧了。你现在转身看看炮台的方向。“林锋的短矛没有移开位置,语速平而缓,“炮台已经废了,你的船也保不住了。你剩下的人要么在救火要么在跳水。主岛上还有几个人我不清楚,但你现在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能调度的人了。“

    铁钩没有转身。但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身旁那两个砍缆绳的水手已经被刘疤和周大虎用缴获的弯刀从后方逼近了一步,刀刃横在了他们的脖颈侧面,两人瞬间僵住不敢动弹。

    甲板上的火焰从船尾方向正在向船中段推进。浓烟开始蔓延到甲板中部的区域,把火光的亮度压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跳动光圈。铁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两只手都悬垂在身侧,除了紧握成拳之外没有任何反抗动作。他的目光从林锋脸上移到自己那柄掉在甲板上的弯刀上,又移回林锋脸上。

    “你拿走了炮台还烧了我的船,“他的声音粗哑低沉,“你就不怕我岛上剩下的人找你——“

    “你岛上剩下的人现在正在往山里跑。“林锋打断了他,“他们看到炮台塌了、船烧了、总头目被拿住了,你觉得他们现在第一反应是来救你还是各自逃命?“

    铁钩那几道疤痕横亘的面皮上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扭曲。他的嘴唇张合了一回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双手从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十指垂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失去了支撑的缆绳。

    “刘疤。“林锋偏过头低声唤了一句,“搜他身上有没有武器。把他绑在船尾的系缆桩上,等火灭了再押下船。“

    刘疤走过来的时候铁钩的视线跟他短暂地对了一瞬。刘疤脸上那道斜贯眉骨的旧疤跟铁钩脸上那些交错的伤痕在火光中交叠了一拍,像某种无声的镜像。铁钩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任由刘疤把他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几圈,系在了船尾那根还保留着的粗系缆桩上。

    主战船上的火势在失去了人员维护之后继续蔓延。但它已经不再需要被“保住“了——锚地里的六七条船此刻有将近一半已经烧成了焦黑色的水上骨架,剩下的几条也正在不同程度的燃烧和渗水。船队本身已经基本摧毁了。南坡的小船队从火场的间隙中把那些跳水的铁钩旗人员逐一捞上了船,用绳索绑了手堆在船舱里。

    大火烧到了后半夜才逐渐减弱。锚地水面上的火焰随着船体逐渐沉没而一根接一根地熄灭,最后只剩几根半截的桅杆尖还露出水面,顶端还在缓慢地冒着青白色的余烟。被烧透的船体残骸在退潮的水面上漂移着,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空响。

    天亮的时候,锚地的情况终于清晰起来。六七条船中完全焚毁了四条,两条半边烧毁但主体结构尚存,铁钩座船那条最大的双桅战船船尾被烧穿了一个大洞但船体大部保留了下来。锚地岸上的石屋和木棚没有被波及,铁钩旗的陆上物资储存完好——淡水、干粮、工具、部分武器和维修材料全部堆存在那几个石屋里,此刻已经全部落入了林锋的控制范围。

    整个锚地被控制住之后,南坡方面的人员开始登岸做全面清点。被俘虏的铁钩旗人员加上从各条船上救下来的跳水者,一共有三十多人,全部临时安置在锚地南端一片平地上由赵铁柱带人看守。铁钩本人被绑在主岛中心那间最大的石屋里,由周大虎带两个人轮流监守。

    林锋站在锚地北端那处炮台遗址下方,仰头看了看那两门已经哑了的铁炮在晨光中的轮廓。炮身被夜露打湿了,铁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水光。炮弹和火药已经被清空了,但只要补充弹药和炮手,这两门铁炮依然是可以正常使用的。他让人用防水油布把炮身盖了起来,贴上了“南坡资产·后续处理“的封条。

    苏眉在主岛中心的石屋里翻出了铁钩旗的全部物资账册和海图文件,她把那一摞油布包裹的东西搬到石屋门口摊开在日光下逐一翻阅。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朝林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存了三船粮。都在锚地北面那座栈桥边上的库房里。粮存得比预想的多得多——够几百人吃几个月的量。“

    林锋走到库房门口打开木板门看了一眼。里面整齐堆放着大约近百袋粮食,大部分是粗米和杂粮,还有一些干鱼和腌制菜。这是铁钩旗经营多年的主要物资储备,此刻全部归到了南坡名下。

    第一条归附南坡的盖伦帆船——铁钩座船那条双桅战船——在当天下午被拖到了锚地北侧一块相对干净的浅水区,由周大铁带着几个帮手蹲在船尾的烧穿处测量受损面积。船体主体没有结构性损伤,船尾的破洞虽然不小但没有波及龙骨和主要肋架。周大铁估算之后给了一个大约七天的修复工期——换上新的舷板、重新铺好局部甲板和密封所有接缝之后,这条船就可以重新下海使用了。

    “七天后这条船就是咱们的了。“周大铁蹲在船尾那截烧黑了的木板边缘,用匕首敲了敲板面的硬度,抬头朝林锋咧了一下嘴,“比咱们那条小船大一倍不止。双桅,吃水深,能跑远洋。“

    林锋蹲在船尾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焦黑的木茬,掌心触到的余温还微微烫手。他站起来沿着整条船的舷侧走了一遍,把船体的各个部件——桅杆、甲板、舵板、锚机——全部看了一遍。这条船的规模比南坡目前拥有的任何船只都大得多,它的加入意味着南坡的航程覆盖范围可以从近岸扩展到了远海。

    他走回石屋门口时,苏眉正把那摞翻完了的账册和文件重新包回油布里。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问“接下来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最后一张摊开的海图递到他面前。图上有一条从铁钩旗老巢出发、绕过东北面一片群岛、通往大陆东南沿海港口的新航线,用虚线画着,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未验证·传闻有商船靠岸交易“。

    林锋把那张图接过来看了几息,然后卷好放进了自己的背囊里。他转身朝锚地中央那几堆正在被清理的灰烬走去——孙满仓带人正在把烧毁的船体残骸中还能用的木料和铁件拆出来分类堆放,柴旺蹲在一截半烧焦的龙骨旁边比划着估算可用料的长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敲打声,铁钩旗的存在痕迹正在被一条一条地从这座岛上抹除、替换、重组。

    (第二卷·第十九章完)

    何老六同意配合之后的第七天,刘疤从那条裂缝里带回了一份珍贵的手绘草图——炮台阵地完整的防御布局、夜值轮换时间表、火药储放位置和两门铁炮的射角范围。何老六用烟杆的细炭在破树皮上画了整整三个晚上,趁着值夜换岗的间隙一点一点地把画面凑齐了。

    林锋蹲在内墙北侧的台面上把那幅树皮草图铺平,跟苏眉的海图并排对照。炮台的布局比他预想的简单——两门铁炮架在石砌的矮台上,间隔大约两丈,射角分别覆盖水道入口的左右两侧。炮台后方有一间小的弹药棚,棚里存着大约二十多发炮弹和几桶散装火药。弹药棚侧面就是那条排烟沟,沟口连着何老六值夜的常驻位置。

    “何老六说他已经试探过了,两个人都点头了。他们在这边干了好几年,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铁钩给了他们一把刀就叫他们卖命,但连命钱都不给。南坡公约第七条的内容何老六已经跟他们讲过了。“

    女人把那碗粥捧在手里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以后把碗还给胡老勺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咬字清楚。

    牛礁营救成功的消息在当天傍晚通过刘疤的夜间接头递进了炮台。何老六蹲在排烟沟阴影里听完消息之后,那只攥着烟杆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把烟杆里的残灰磕干净,站起来走到炮台阵地边缘那两个同样在值夜的降兵身边,蹲下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刘疤在暗处看到那三个人在炮位后面蹲了很久,其中一个人把额头抵在炮座的铁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三个人都站起来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值夜位置上。

    “如果我们能从排烟沟进入弹药棚,把火药桶全部封死或者搬走,那两门炮就是两坨废铁。“林锋的手指在草图上弹药棚的位置点了一下,“何老六说弹药棚的锁是铁钩旗通用锁,他用一根细铁条就能撬开,不需要砸锁惊动别人。“

    “那炮位上的值守人员呢?“赵铁柱蹲在对面问。

    “绳子一头拴在弹药棚的梁柱上,另一头我给你留了一个活结。“何老六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筹备了太久终于走到这一步之后特有的沉稳,“天亮之前你拉动绳子,弹药棚就会倒。弹药棚倒了之后炮台就彻底废了,十天半个月之内恢复不了。“

    林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根绳子的走向和活结的松紧度,确认了之后把它重新盘好交给了刘疤。他站起来朝何老六伸出了手。何老六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伸过去握了一下。那只手掌粗糙干燥,掌心的茧又厚又硬,是长年握炮膛刷和搬炮弹磨出来的。

    林锋站起来把树皮草图卷好,塞进那根标注了“铁钩旗炮台“的专用竹筒里封存。“下一步分两路走。一路是牛礁营救,另一路是炮台接管。牛礁那件事由刘疤和何老六里应外合,何老六知道牛礁看守的轮班表,选一个看守换班途中两人的间距拉得最大的时刻动手。炮台这边等牛礁消息确认之后再同步推进,何老六拿到家人安全的消息之后就会彻底倒向我们,那时候他就能说服另外两个降兵在某个夜班里把弹药棚全部移交给我们。“

    两天之后的凌晨,刘疤带着两个从南坡挑选出来水性最好的人,划着周大铁专门加固过的一条小舢板,从北侧水道绕了一个大弧线摸到了牛礁外围。何老六提前一天通过刘疤的夜间接头把牛礁看守的换班时间和路线传递了出来——当天午后一个看守划船离开牛礁回主岛换班,另一个看守在接下来大约两个时辰的间隙里独自一人留守。那段时间是整座牛礁防御最松懈的时刻。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在那个“何老六“三个字出来之后像冰面一样一层层地裂开了缝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孩,然后站起来把男孩的手攥进了自己手里。她的脚步从一开始的僵滞到跨出院门时的加快,再到攀上礁石侧面那条陡峭小径时的几乎小跑,过渡得越来越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一旦松开就不会再停下来。

    刘疤让舢板停在礁石背面一块凸出岩体的阴影里,自己翻下船攀上礁石。礁石表面布满尖利的藤壶壳和碎贝壳,赤脚踩上去能割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咬着牙快步移动,从礁石侧面绕到石屋背后,在屋后的小院子里看到了他要找的人——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旁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女人裹着一件破旧到快散成布条的短衫,头发蓬乱,嘴唇干裂,但她看到刘疤从屋后出现的时候没有尖叫,只是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

    “何老六让我来的。“刘疤用气音说了这句话的同时,矮下身蹲在了院子的阴影最深处,“跟我走。船就在后面。现在就走。“

    第二卷·海域争霸

    第十九章 潮汐焚船

    “何老六说他值夜的时候另外两个降兵也值夜,他们三个的排班是连在一起的,每晚由他们三人负责炮台的一整班夜值。那个铁钩的族弟亲信只在白天坐镇炮台,夜里睡在弹药棚旁边的单独隔间里,不参与夜值。“林锋抬起眼来看了所有人一圈,“也就是说——夜里的炮台阵地,完全掌控在三个降兵手里。只要何老六把另外两个人也说通了,整座炮台就是我们的。“

    “那两个降兵愿意吗?“孙满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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