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盖伦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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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身在没有风的状态下无法靠帆前进。周大铁指挥水手从船舷两侧放下长桨,八支桨叶同时切入水面推动船身缓慢地驶离了栈桥区。桨叶击水的声音在无风的早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扎实的、有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推着船身朝锚地出口的方向移动。

    船驶出炮台水道口的那一瞬间,水面骤然开阔了。整片北面海域在眼前铺展开来,从近岸的浅蓝色过渡到远处深海的蓝绿色,颜色在视野尽头和海天线融合在一起。船身的甲板随着外海涌浪的开始而出现了第一个上下起伏——幅度很轻,船壳底部平滑的弧形曲面把涌浪的推力均匀分布到了船体整体,没有产生剧烈的颠簸。

    周大铁重新收回了长桨。帆面此时终于吃到了第一股真正的海风——尽管只是极其微弱的二级微风——帆布在气流中微微鼓起了弧面,船身开始在没有桨力的情况下靠自身前进了。速度极慢,但那种慢中带着一种跟之前南坡小船完全不同的质感和吃水深度带来的沉稳。船体在水面上的移动像一头逐渐苏醒的大型动物,步伐迟缓但不可逆转。

    周大铁在船尾重新架好舵板,把舵柄卡进定位槽。小棠从岸上沿着栈桥跑上船去,在桅杆根部站定之后仰头看了看桅顶那个新的风向标。风向标是苏眉用细铁皮剪的,铁钩旗的弯钩纹被刮掉了,重新蚀刻了一道简单的横波浪纹。此刻那道铁皮风向标在无风的空中纹丝不动,但它下方的人已经聚集整齐了。

    试航的路线按照苏眉提前规划好的三道测试航道分步推进。第一道测直航速度和舵面响应——船沿着一条直线航行了约两里,用木板系着绳子从船头放出去再收回来测出实际航速比预想的高出将近两成,舵板偏转之后船身响应的时间间隔跟小船几乎相同,这说明舵板面积不足的问题在当初苏眉提出整改建议后被周大铁加宽之后得到了修正。

    第二道测逆风调向。船掉头转向北面,在逆风状态下帆面调整到了最大斜角。船身减速明显但依然保持着可控的前进状态,没有出现偏航或侧滑。周大铁在桅杆旁边指挥帆布收放的节奏比之前的测试更加老练,收帆的幅度和时机卡的恰到好处,让船身每一寸前进距离都被风力的有效部分充分利用。

    第三道测短距急停和快速转向。船在接近一处标记礁石的位置上做了紧急收帆减速,船身在水面上滑行了一段后平稳停下,然后又在一个极小的回旋半径内完成了九十度的锐角转向。苏眉在船尾用竹片记下了每一个数据——转向半径、减速滑行距离、急停后恢复速度的时间——全部标注进海图册的附页里。

    返航途中顺风,船速明显比来时快了一截。船头方向南坡海岸线的那道标志性南墙轮廓在午后光线下清晰地浮现在视野前方,墙面石灰层在日晒中泛着浅灰色的哑光。南墙顶端那根旗杆上挂着的树皮“南“字旗在今天的微风中飘扬着,旗角的边缘在风里一翻一翻的,像一只在远处打招呼的窄长手掌。

    船进入南坡西侧水湾的时候,岸上已经站了满满一排人在等着了。小棠第一个沿着石阶跑下来站在浅水区边缘朝船上挥手,手里还攥着一把新摘的红薯叶——大概是马平给她的。胡老勺蹲在岸边把带来的汤锅从竹篓里端出来重新加热了一遍,预备着给试航回来的十二个人每人灌一碗热乎乎的。刘四坐在石阶最高处的矮石上眯着眼望着那条大船缓缓靠岸,脸上的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挤成了一堆温暖细密的深色线纹。

    林锋最后一个从船上跳上石阶。他站在岸上回头看了看那条停在水湾中的双桅帆船——船身在微风中轻轻摆荡着,帆面已经收拢绑在桅杆上了,新换的浅色舷板在午后的光照中特别显眼。船尾那道他用斧刃磕出来的浅刻痕已经被海水润湿了边角,但轮廓依然清晰。

    “南风号修好了。测试也过了。“他朝围拢过来的人群说了一句,声音里有早上出发时没有的一层疲色,但也有早上的出发时没有的一层沉甸甸的笃定。“明天开始往南坡转运物资。第一批把铁钩旗库房里的粮食和工具全部搬过来。第二批是船上的铁件和缆绳备件。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扫过:“第三批是人。愿意来南坡的人,全部迁过来。码头那边可以正式启用作为南坡的第二个聚居点了,这边的主营地需要更大规模的基础扩建。“

    当天下午林锋没有休息。他在旗杆底座旁边的地面上蹲着跟陈账房和苏眉对了一份物资转运的排期表,按照优先级和船容量把三批物资的装运顺序和人员安排全部列了出来。南风号的载重容量比南坡原有小船大了六倍不止,一趟能运过去相当于过去用小船跑五六趟才能运完的东西。有了这条船,南坡和铁钩旗老巢之间的物资转运从“零散凑合“升级到了“成批统筹“的规模。

    陈账房的算盘珠在下午的日光中不停地噼啪响,把每一笔转运物资的入账出账精确到每一袋粮食的斤两和每一卷帆布的尺寸。他盘完一轮抬头看了看林锋,那对老花眼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亮光,像是多年管账管到麻木的流水线突然遇到了一笔足够大的数目,算盘珠被拨动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愉悦。

    傍晚时分第一批物资运抵了南坡西侧水湾。十几袋粗米、三箱修船工具、两捆铁质配件和一卷完整的备用帆布从南风号的船舱里被搬上了石阶,码在台地东侧新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胡老勺蹲在那些米袋前面伸手摸了好几遍袋子表层,确认里面确实是干货之后站起来朝林锋的方向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他的声音不高但嘴角咧得极大:“这是粮。正经的粮。咱们从今往后不用再数着天数算海货够不够吃了。“

    围在米袋周围的几个人听了这句话之后同时安静了一息。孙满仓第一个蹲下来掀开一个米袋的口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粗米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凑近鼻尖闻了闻。他放下米粒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胡老勺差不多,嘴角压不住,眼角也压不住。

    林锋站在物资堆旁边看着那些粗米袋被一袋一袋地搬进新搭的防潮棚屋里码好,转身走回南墙内侧那面挂着竹片的旗杆底座旁边。他把那幅从铁钩旗主岛石屋中缴获的、标注了通往大陆私港航线的海图重新展开了看了一遍,沿着那条极细的铅笔线从东南群岛一直看到终端标着“福宁“二字的位置。直线距离大约七八天的航程。顺风顺水的话能更快一些。如果南风号真的跑一趟那条航线,它能带回的东西远不止粮和工具。

    他收好海图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台地上的火堆比昨天又多燃了一堆,是为了照亮晚间轮值卸货的码头区域新加的火光。三堆火把台地照得亮堂堂的,比南坡营地早期的任何一夜都更亮。那些粗糙的木桩棚架、石灰墙面、田垄上刚刚展开的深绿色藤蔓、竹篾堆上搁着的半成品箱笼——全部被光照得明暗分明,轮廓清晰。

    苏眉从火堆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小会儿。她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看了一眼他手里卷着的那张海图,然后转头望了望水湾里浮着的那条南风号的侧影,再收回目光看了看面前的台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回火堆边坐下了,从锅里舀了一碗新的红薯粥端在手里慢慢喝。

    林锋在旗杆底座旁边坐下来靠着柱子把晚饭吃了。碗里是胡老勺今晚特意加了一些粗米进去熬的粥,比平时的海苔汤稠多了,米粒的香气在热气中浮起来裹在每一口呼吸里。他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靠着柱子望着远处水湾方向那条船在火光的边缘处若隐若现的深色轮廓,望着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摆动时把星光搅碎又聚拢的重复动作。

    南风号第一次停在南坡的水湾里过夜。船尾那根新换的浅色舷板上,斧刃磕出来的刻痕在水光和星光之间泛着一道细长的暗影。

    (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完)

    南风号下水的那天,海面上没有风。

    清晨的阳光从东面平滑地铺过来,把整片锚地水面镀成了一层均匀的浅金色。没有风意味着没有浪,水面平得像一张被展平了的深蓝色丝绒布,连栈桥边那些半沉船体的残骸都静止在水面下,棱角分明地斜插在浅水区的沙泥中,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立体底图。

    林锋站在栈桥最前端,手边是一把从铁钩旗库房找到的旧铁斧。这把斧头是铁钩本人的遗物之一,被林锋收走之后打磨过了刃口,今天它的用途不是劈砍,而是砍断南风号尾部最后那根固定缆绳。他用右手握住斧柄转过身来面朝船上的人看了一眼,然后左手朝缆绳旁边站着的赵铁柱做了一个点头的手势。

    “顺风偏右五度。“苏眉从船尾舱口边沿站起来,把手里的海图册翻了一页,用手腕测了一下风向和涌流角度差,“往东偏南方向走大约四里,那片水域水深足够做大范围转向测试。“

    林锋把舵板朝她指示的方向偏了五度。船身缓慢地调整了航向,帆面在新角度上吃到了更稳定的气流,船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船头劈开的水花从船底两侧整齐地分涌出去,在船尾拖出一道宽阔的白色航迹线。

    周大铁是最后一批检查船体的人。他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回船头,手里那根探测木板一路贴着舷板外侧的接缝滑过去,手掌在每一处缝隙停留片刻确认密封胶的干硬程度。新换上的船尾舷板颜色比船体其他部分浅两个色号,是海岛松的新料本色,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干净的浅麦色光泽。船体其他部分的旧板经过了清洗和重新封胶之后恢复了不少原色,深褐色的船身与新补的浅色部分形成了新旧交错的斑驳纹理,像一件反复修补过但依然结实的旧铠甲。

    周大铁走到船尾最高的舷台上蹲下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舵板的连接绞链。铁质的铰链是几天前从铁钩旗库房里翻出来的备件打磨之后装上的,比原装的粗了一圈,但咬合更紧。他把舵板左右摆动了几次确认转动顺滑之后,站起来朝岸上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简单直接——右拳竖直举过头顶,然后向下平摊。意思是“准备就绪,可以下水了“。

    三道测试全部完成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阳光直射在甲板上,把船身的木质甲板表面烤出了一层温热的松脂气味。十二个人全部回到了甲板上坐着或靠着,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但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周大铁靠着桅杆底座把水囊里的水灌了半囊下去,放下水囊的时候嘴角翘着就没下来过。柴旺蹲在船舷边把手探进水里感受了一下船身移动时的水流传导,然后抬头看了林锋一眼:“这船比咱们那条小船快多了。“

    “返航吧。“林锋把舵板重新调回南坡方向,“下午还有一批物资要从锚地库房装船运回去,试航的时间耗得太长的话装货时间就不够了。“

    赵铁柱手中的短刀一刀落下,那根粗麻绳齐根而断。船身微微一松,在无风的静止水面上缓慢地向外滑了一小段。林锋在缆绳断开的同时把斧刃轻轻磕在了船尾那块新换的浅色舷板边上,留下一道长约两寸的浅刻痕——这是周大铁建议的入水仪式,新船第一次脱离固定之后要在船尾留下第一道“身份纹“,日后看到这道纹路就知道这条船从哪一天开始属于谁了。

    “南风号。“林锋把斧头收起来,朝着船身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的时刻,整片栈桥周围安静得能听到水波拍打船壳的细响,这句话顺着水面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大铁带着两个水手开始松解桅杆根部的固定缆绳,帆面在缆绳逐步释放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铁钩旗的旧帆布被清洗过重新缝补了一些破损处,颜色从原来的深灰泛黑洗成了浅灰泛白,帆面的舒展性比预想的好。两张帆在晨光中完全展平之后像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并列立在桅杆两侧,帆布表面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

    第一批上船试航的阵容共十二人。林锋在船腰处掌舵兼总指挥,周大铁在船头负责帆面调度,柴旺和刘疤分守左右舷侧,苏眉坐在船尾的舱口边沿上抱着那本标定了新航线的海图册。其余船员是六名从铁钩旗俘虏中选拔出来的原水手——每个人都在铁钩旗的船上干过三年以上,对双桅帆船的结构和操作比南坡原成员更熟悉,林锋把他们编入试航组的同时也安排了赵铁柱和孙满仓随船担任监看。

    “起帆。“林锋朝船头方向下了第一道指令。

    第二卷·海域争霸

    第二十一章 盖伦帆船

    岸边站了大几十号人。南坡过来的核心人员基本都在了,连新收编的那批铁钩旗俘虏也准许了部分人在栈桥远处围观。刘四坐在最靠岸边的石头上,手里没有拿竹篾片,两只手掌平放在膝盖上,老眼眯成了一条缝望着那条比南坡原有小船大出好几倍的双桅战船。马平怀里抱着刚掐下来的几片红薯叶,他昨晚说要把新船下水的第一把祝福植物撒上甲板,所以提前从田里揪了一把最完整的嫩叶攥了一整夜没松手。胡老勺一大早从南坡灶上赶过来,背了一锅刚熬好的糖水,用刘四编的大竹篓裹了厚草垫温着,预备给所有参加下水的人一人一碗。

    柴旺从船头翻上甲板在船腰的位置站定。他是木工组里第一个在这条船上完整走过三遍全程的人——在周大铁修复船壳的同时,他把船上的舱内隔板、甲板上的缆桩和桅杆底座的加固件全部重新整修了一遍。此刻他站在甲板上拍了拍手,朝岸上喊了一声“甲板上也好了“,声音在无风的早晨传得又清楚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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