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屏住呼吸,试图一点一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后挪。
“醒了。” WWw.5Wx.ORG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
他根本没睡,或者说早就醒了。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醒了……”姜暖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晃了晃左手,“天亮了,这个是不是可以解开了?”
叶阙没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她昨晚那种崩溃的情绪是否还有残留。
“咔哒。”
清脆的金属弹开声。
冰冷的铁环松开,姜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白皙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在细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用余光偷瞄叶阙。
叶阙解开自己那一侧的手铐,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昨晚晾在那里的黑色外层作战服,利落地穿上,拉链拉到顶端。
“换衣服。”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十分钟后出发。”
姜暖飞快地脱下那件宽大的碎花睡裙,换上昨晚已经基本晾干的黑色作战服。
小腿的伤口还在隐隐跳痛,但已经不再流血,不影响行走。
十分钟后。
一辆通体漆黑的装甲越野车在泥泞碎石的废土公路上疾驰。
姜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在胸前,她双手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车窗外,是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更加破败的C区外围。
姜暖憋了一路,脑子里全都是昨天那个黑风衣男人的话。
【带她回去。】
【首领要活的。】
姜暖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叶阙。”
叶阙开着车没有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淡的鼻音,“嗯。”
“昨天那些人,天启社到底是什么?”姜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辜受惊的普通人。
叶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禁区吧。”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知道。”姜暖点头。
禁区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充满了污染和畸变怪物的死亡区域。
零号小队存在的核心使命,就是清理那些东西。
“大多数人都把禁区视为地狱,视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
叶阙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恐惧禁区。”
姜暖皱了皱眉,“不恐惧?难道还有人喜欢那些怪物?”
“不是喜欢,是信仰。”
叶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
“天启社,就是一个拥抱禁区的疯子组织。”
姜暖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拥抱禁区?
“他们认为禁区的降临不是灾难,而是人类进化的契机。”
叶阙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真实存在的事情。
“他们将禁区视为高等生命的存在形式,认为那些污染和畸变,是神赐予的强大力量。”
“在他们的教义里,只要能彻底拥抱禁区,接受污染的洗礼,人类就能得到所谓的净化,获得远超常人的实力。”
姜暖倒吸了口冷气。
疯子。
这绝对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陆时宴和零号小队的认知里,污染是必须被清除的毒瘤。
而在天启社的认知里,污染是进化的阶梯。
这是两条完全相悖的道路,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她忽然想到了昨天那个黑风衣男人,那个人所谓的瞬移能力,会不会就是用天启社利用禁区而催生出的类异能力量,这种力量会有代价吗?
她问了叶阙。
“代价是理智的逐渐丧失和肉体的不可逆异变。”
叶阙冷笑了声。
“但对于那群疯子来说,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姜暖的手指死死绞着安全带。
如果原主真的和天启社有关系,甚至那个首领亲自下令要带回她。
那原主在这个疯狂的组织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个虔诚的信徒?一个叛逃的手下?还是……某种更核心的存在?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种邪教组织,联邦不管吗?”姜暖把话题引开,抛出了一个符合常理的疑问,“他们这么搞,不是在加速人类的灭亡吗?”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越野车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沉闷声响。
过了许久,叶阙才再次开口。
“联邦?联邦明面上当然是严厉制止,甚至颁布了多项法令,将天启社定性为最高级别的恐怖组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但暗地里,有太多人对那种能让人瞬间获得强大力量的方法感兴趣了。”
“权力,寿命,力量,这些东西足以让那些失去理智。”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姜暖听懂了。
所以联邦总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能还会暗中提供便利。
包括联邦。包括——
一个名词忽然从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浮了上来。
启明基金会。
姜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关于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给出的信息异常清晰。
末世降临后,旧世界的国家机器分崩离析。
但那些掌握着核心资本、军工科技和生物制药的大公司,并没有随之消亡。
他们以一种类似“家族”的方式存续了下来,并且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集权。
这些顶尖家族联合在一起,成立了“启明基金会”。
垄断几大城市六成能源供应和八成生物药剂生产线。
连联邦,有时候都要向他们低头。
为什么原主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C区底层的流民,为什么脑子里会装着这些信息?
记忆碎片忽然开始剧烈闪烁。
不再是灰暗的流民区,而是一片刺目的绿。
修剪整齐的草坪,巨大的白色喷泉,雕花铁门。
在这个连干净的水都是奢侈品的末世,竟然有人在庄园里养着一池锦鲤。
画面一转。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记忆里。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袖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少年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却清晰地回荡在姜暖的耳膜里。
“阿暖,别闹了,跟我回去......”
姜暖心口骤然一揪,莫名发堵。
这个人是谁?
他叫她“阿暖”。
带着浑然天成的亲昵。
这是她要找的那个朋友吗?
那枚金色的徽章——
“想什么呢?”叶阙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暖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高墙,铁丝网、灰色建筑群。
零号小队基地。
姜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钢铁大门,就像看着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巨兽。
当时她是怎么对陆时宴说的?
【陆队……我想回一趟C区。我很想之前在那边的朋友。我想回去看看她,确定她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她被那个所谓的朋友周姐给卖了,差点落入天启社的手里。
虽然她是受害者,虽然她是被骗的。
但在陆时宴那个绝对理性的控制狂眼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她脱离了掌控,她是个极度不安分的变数。
“叶阙……”
姜暖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叶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
叶阙将车驶入基地内部通道,减速,目光平视前方。
“说。”
“能不能……不要跟队长说昨天的事?”
姜暖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合十。
“就是关于我出诊所的那部分。周姐来找我,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就跟着出去了,然后就碰上了那些人。”
她说得很快,用一种“我也是受害者”的叙事角度在拼命包装,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逃跑”这两个字。
姜暖真的不敢想象陆时宴知道她被一个周姐耍得团团转、差点被人打包带走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一定会觉得她不仅不听话,而且还蠢得无可救药。
他甚至可能会收回她所有的自由,把她彻底锁死在那个冰冷的休息室里。
叶阙把车停在停车位上。
熄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阙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姜暖,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冷酷。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这么厉害,又这么好说话,一定不会为难我这个弱女子的,对吧?”姜暖硬着头皮拍马屁。
“姜暖。”叶阙叫了她的名字。
“在!”
“你是不是对零号小队的情报网,有什么误解?”
叶阙微微倾身,逼近了她几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还是你觉得,我会在陆队面前,帮你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姜暖的肩膀垮了下来,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所以……”
“所以,昨天我在广场击毙那两个天启社成员之后的三分钟内。”
叶阙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关于你如何跟着那个女人出了诊所,如何被天启社堵在空地上的所有细节,就已经形成加密报告,发送到了陆队的通讯器上。”
姜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这人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
“下车。”叶阙毫不留情地开口。
姜暖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刑犯,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小腿的伤口一着地就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牙没吭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甬道尽头的门禁旁边,靠着一个人。
祈年。
他歪着头倚在墙上,一条腿屈着,脚底踩着墙面,两只手环绕在胸前。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到她的瞬间,亮了一下。
“哟。”
他笑了,笑容里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们的逃跑小天才,回来了啊。”
停了一拍。
笑意收了点,语气微妙地变了。
“队长在办公室等你。”
等这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姜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无比庆幸今早只吃了两口压缩饼干。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铺着冷灰色地砖的宽阔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陆时宴的办公室。
此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来回穿梭的科研、情报人员,没有日常巡逻的安保。
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叶阙按下办公室门旁的按钮。
几秒钟后,门滑开了。
姜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阙一眼。
叶阙站在门外,漆黑的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偏开了视线。
那个细微的动作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这一关,我帮不了你。
自求多福吧。
姜暖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迈进了那扇门。
陆时宴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一只手拿着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板,低着头在看。
明明只是坐在那儿。
整个人也透着一股绝对理性的,不可侵犯的气场。
听到姜暖的脚步声,陆时宴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褐的眸子,越过整间办公室的距离,锁定在门口的姜暖身上。
安静了一瞬。
“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但姜暖却清楚地感觉到,一场风暴,已经在这三个字里,酝酿到了极致。
姜暖是被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硌醒的。
她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最先撞上的是一片纯黑色的布料。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离谱。
姜暖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叶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那块布料底下的胸膛正平稳地起伏着,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牵动。
她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确认她又恢复了常态后,才坐起身。
他从战术裤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单手捏着,插入姜暖手腕那侧的锁孔。
她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蜷缩着,额头几乎抵在叶阙的肩膀上。
手铐的链条限制了距离,两个人挨得近得过分。
性质完全不一样。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净化测试的晚上,和被碾碎的那个晚上,但那是任务。
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缩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雨停了。
C区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得七零八落,几缕残光吝啬地投在城市废墟上,像是施舍。
昨天夜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了:黑暗中她没忍住的那场崩溃,后脑勺上那只温热宽大的手掌。
姜暖整个人瞬间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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