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白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色,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颈侧清晰可见。狭长的眼尾因为剧痛而上挑,嘴唇咬出了血痕。
他跪在地面上,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砖。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没有人说话交换眼神,都安静的看着坐在首位的男子。
像是某种尖锐的硬质物正试图从脊柱两侧的皮肤底下穿透而出。每蠕动一下,纪白背部的衣料就被顶起一个不规则的凸起,随即又塌下去。
像是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没有人敢看他。
“首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是属下办事不力,没能将她带回来。” WWw.5Wx.ORG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属下愿将功补过。求首领……”
他的话没说完。
后背又是一阵剧烈的蠕动,痛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的右肩的一个巨大的伤疤在衣料下隐隐发烫,那是零号小队那个狙击手留给他的礼物。
现在叠加上,因自身异能是禁区能量催生出来,带来的异变反噬的剧痛。
没有恩典,他撑不了多久。
上次没能带回姜暖,恩典就被停了。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了。
首领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其余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像是在场的不是一群异能者,而是一群被捏住了喉咙的老鼠。
然后首领站了起来。
他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到纪白面前。
俯下身。
双手托住纪白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起来。”他的语气像一位长辈在安抚犯了错的晚辈。
纪白被扶起时,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首领偏了偏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快步上前,手中托着个盒子,海绵的凹槽里安静地躺着一支针剂。
恩典。
那人取出针剂,扎入纪白的颈侧。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那些凸起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缓缓回缩,重新沉入皮肤之下。
纪白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面色从灰败的青白恢复了些许血色。
“谢首领的恩典。”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上次……是属下的疏忽。”
他顿了顿,抬起眼。
“当时不知道姜暖已经失忆,她的反应跟以前完全不同,加上零号小队的人突然介入,属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首领愿意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首领看了他几秒,伸手拍了拍纪白的肩膀,“急什么。”
他走回首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
“姜暖失忆了,那她肯定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了。”抿了一口,“所以,我们不着急。”
手指轻敲那份清单。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放下茶杯。
“白家那个小子的交易条件很简单,我们帮他解决白家那群人,他交出这批货。留一个老爷子,免得动荡太大,他的位子坐得更稳。”
“好算盘。”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接话。
首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
“可他封印了姜暖的记忆。”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我们的计划,因为他的私心,多了一个变数。”
首领的目光从指尖移开,落在纪白脸上。
“多了变数,就得有人承担代价。”
“纪白。你带005去码头。白家的船还没返程,那群人还在。”
“是。”纪白点了点头,“按照约定,带出白家老爷子?”
首领笑了下。
“约定?”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杯沿贴在嘴唇上,停了一拍。
“他给我添了变数,我也给他送份礼。”
“这次,在那艘船上的人,一个不剩。”
顿了顿。
“去吧。”
纪白低下头,“是。”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
上午的阳光穿过白家的长廊,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姜暖刚和叶阙在前院散了一小会步。
“妹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白思远站在连廊处,白衬衣的领口依然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日光落在他肩头,干净得有几分不真实。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姜暖,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弧度。
“昨晚休息得好吗?”
姜暖的脊背绷了一下。
昨晚。
那场记忆梦,黑色硬皮本上的字迹,那句【她应该是我一个人的】。
以及沈雾说的“封印的人自己动摇了。”
她面对着白思远,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在犹豫要不要让我想起来,对吧。
“休息得很好。”姜暖弯了弯嘴角,声音没有丝毫异样。
“那就好。”白思远点了点头,“昨天说带你去温室看看,今天正好有空。上午刚浇过水,这个时间去最好。”
姜暖点了点头,“好啊。”
那里的确是几人还没去过的地方。
三个人走向后花园方向,白思远走在最前面。姜暖跟在后面半步。叶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快到温室门口的时候,白思远回过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姜暖脸上,然后平移到叶阙身上,再回到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姜暖顺势挽住叶阙的胳膊,低头笑了下。
“没办法,他离不开我。”
叶阙侧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压过来的时候,姜暖心口莫名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住姜暖的手,五指合拢,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嗯。”他说。
“我离不开她。”
如果是昨天晚上之前,姜暖会觉得这家伙配合得挺好,简直是天生的演技派。
但昨晚。
沙发上那个被打断没有说完的句子。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再只是配合了。
过往种种这笔账她算不清。
姜暖垂下眼掩盖复杂的神色,而自己心跳加速这件事,让它变得更难算了。
白思远收回目光,转向温室的玻璃门。
手指搭在门把上,他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温室里面植物养护有特殊的条件,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看向叶阙,笑容温和。
“叶先生,介意在外面等一等吗?就一小会儿。”
姜暖没有立刻回答。
叶阙低头看她。
整座温室是透明的。玻璃墙壁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站在外面,可以把里面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这意味着视线不会被切断。
姜暖把手从叶阙手中抽出来,“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就一会儿。”
叶阙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二十分钟。”
姜暖点了点头,“这个温室不算大,二十分钟足够了。”
白思远推开了温室的玻璃门。
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花泥与植物呼吸的气息。
姜暖踏过门槛。
身后,玻璃门无声合拢。
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在她脚边铺开。
而她面前,满室的红玫瑰正安静地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花香。
白思远转过身,看着站在花丛中的姜暖。他没有看温室玻璃外那个充满警惕的男人,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她。
“阿暖。”白思远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玫瑰前,用银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朵,“你以前说过,流民区没有花,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就好了。”
他拿着那朵玫瑰,一步步走到姜暖面前。
“现在,你有花园了。”白思远将玫瑰递到她面前,“只要你愿意,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谢谢哥哥。”姜暖接过玫瑰,低头看了一会儿。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饱满鲜活。
在末世,这东西简直太稀罕了。
她真心实意地欣赏了一番。
“阿暖。”
白思远看着眼前低头赏花的姜暖。
她站在他种的玫瑰丛中,手里握着他剪下的玫瑰。
他看了很久。
白思远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有些事,哥哥想单独跟你说。”
走廊尽头是一扇圆拱门,进去后是一间摆放着长条桌子的房间。嵌入式壁灯投下的灯光,把长桌上每个人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又阴影深重。
长桌首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自然的微卷。
“不错。”
后背的衣料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那个轮廓不大,但形状诡异。
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颌铺着一片烧伤旧疤,皮肤收缩扭曲。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桌面。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纪白后背皮肤下那些东西蠕动的声音:湿黏细碎的,像虫子啃噬骨头。
纪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挣扎着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只有两个字,但汇报的人明显松了口气,退回位子坐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坐在长桌靠前位置的一个男人,身体忽然前倾,手肘重重撞上桌面,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
“咔。”
一声细微的、骨节错位般的脆响。
某处建筑。
混凝土浇筑的墙体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
“白家那小子送来的货物,我们都查验过了。”汇报的人站在桌侧,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数量足额,品质没有问题,请首领过目。”
首领接过那份长长的清单,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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