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忽地又想起曹业师对邓青的评语「太嫩了」,越品咂,越觉有意思。
一念至此,郑北急声道:「快,去请曹业师!」
杂役一迭声答应,火速去了。
郑北急声道。范姓杂役赶忙道:「问过了。邓从事说他没事,让我们不必管他。可这光一直这麽闪,小的们实在不敢不报。」
「这不可能!」
作为这炼房课题的主导者,曹业师比谁都清楚门楣上的金光意味着什麽。
可正因为清楚,眼前的景象才更让他难以置信。「里面到底怎麽回事?」
「不可能!」
曹业师继续废话文学,「你知道第五档是什麽强度麽?」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说的不是档位!」
曹业师粗暴地打断了郑北的话,「这一档的重压,连我都扛不住!
邓青才洪炉一重,便是肉身练得强些,又能强到哪里去?
你说他在这种强度下,还能与荒兽对战?
我不信!」
曹业师凌乱了,逻辑上,他不信,可里面传来的砰砰声,门楣上的霍霍金光又是无可否认的事实。郑北知道曹业师现在是个什麽状态,也不再劝了,让他自己恢复平静。
此刻,郑北是有些暗爽的。
毕竟,邓青是他力主推荐的,被曹业师否了,话里话外都是邓青不够格。
现在,邓青展露如此能力,郑北真想问一句曹业师脸疼不疼。
「难道……难道真是老夫小看了这小子?」
曹业师正喃喃说着,门楣上的金光忽然消失,紧接着,金紫黑白青各色光芒一起涌现,交错乱闪。
门楣上的玉石更是发出暴躁的嗡鸣声,震得石粉簌簌落下。
「不好!」
曹业师厉声喝道:「阵法到极限了,荒炁压不住了!快叫那小子出来!」
他话音方落,七号试炼房的石门轰然炸开,大块碎石裹挟着气流狂扫而出,打得四周噼啪乱响。
整座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晃动,震动持续了近百息才告停歇,狂暴的粉尘仍在四处肆虐。
仓促躲在一块巨石後的郑北被呛得连连咳嗽,高声呼道,「邓青兄弟!」曹业师面色铁青,一手扣在郑北肩上,「先别过去,荒炁还在乱冲!」
过了好一会儿,七号炼房方向的爆鸣声才渐停歇。
忽地,七号炼房方向,传来几声咳嗽。
郑北精神一振,便见一道人影从那边走了出来,不是邓青又是何人?
此刻,邓青已经恢复了正常人模样,只是整个人像是才结束了高强度的粉尘作业,到处灰扑扑的。
他一手掩着口鼻,一手扇开面前的烟尘,拔高声音喊道,「曹业师,郑主事,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们也太不靠谱了吧,我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他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惴惴不安。
七号炼房爆炸,他比别人都清楚是怎麽回事,这场意外正是他一直开着设备最大档位、长时间跟荒兽肉搏造成的。
虽说,开启最高档位,也在规则约束之内,但他发现曹业师对自己并不那麽亲切,担心曹业师找自己追责,便先赶紧倒打一耙。
毕竟,他现在可穷了,还欠着赏功堂五万多呢,哪里赔得起炼房?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阵法失控前,邓青就察觉到了异样,主要变化便在於加持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开始不停变化,阵光开始乱冒。
当时,邓青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第一时间催动玄黄血煞护住周身。血煞才完成护体,炼房便炸了。
狂乱的荒炁从四面涌来,接连轰在他身上,直将他掀得倒撞出去。
虽说血煞卸去了七成力道,剩下三成也撞得他极为难受。
亏得巨爆发生时,他是异化形态,否则光这三成力道,就非得让他吃大亏不可。
而他挡下了巨爆,那头荒兽就没那麽好运了。
直接被巨爆击中胸前的定荒釺,随着定荒釺没入荒兽体内,荒兽原地炸开。
血肉才散开,炁化便发生了。
邓青眼睁睁看着荒兽血肉消失,连炁瓣都化掉了,就好像看着一大笔功券被生生烧成灰烬一般。
「邓青兄弟,你没事吧?」
郑北迎上来,扶住他的胳膊,「有没有伤着?」
邓青摇头,「我还好,就是这炼房,实在……」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郑北连声道,「方才那一声炸响,可把我吓坏了。这事,咱实在对不住你。
可这些高等试炼房,毕竟才研究出来,虽说前後试过不少回,总难免还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谁也没想到,竟会闹出这麽大的动静。
让你受了惊,实在抱歉。邓青兄弟,你多担待。」
郑北根本没等曹业师发话,便先道歉了。
邓青心头一松,知道是郑北在帮自己落实受害人身份。
曹业师此刻满心都在思考炼房被毁的原因,尚未顾得上琢磨郑北和邓青的小心思。
眼见大厅里堆满碎石,弥散着滚滚烟尘,曹业师只觉脸上发热。
先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研发出来的这套阵法已经颇为成熟。
剩下的,无非是多做些测试,将各处细节再打磨一番,谁知竟还藏着这麽大的缺陷。
曹业师叹了口气,朝邓青拱手道:「邓青小友,实在抱歉。这次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邓青叹声道,「可惜我的荒兽啊,就这麽炸没了,那可是剑长老所赠,实在是可惜啊……」说着,他一咏三叹朝外走去。
曹业师本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但又怕邓青谈赔偿的事儿,只能放任他离开。
良久,曹业师忽道:「小郑,快去,把邓青追回来。」
郑北心头一凛,这是回过味来了?
他心中顿时有些发虚,低声道:「您这是?」
曹业师指着邓青离去的方向,道:「我是让你把他追回来,问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咱们课题组。」
郑北喜上眉梢,他没想到,昨天自己说了那许多好话,曹业师也不肯松口。
如今邓青将炼房炸了,曹业师反倒愿意收他了。
郑北赶忙道:「这自然是好事。只是,您怎麽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曹业师幽幽道:「我的阵法或许有问题,但能把炼房折腾炸了,这小子至少占八成原因。
我倒要看看,他是怎麽弄的。
就冲这个,就值得让他进组,你速速去请人。」郑北答应一声,疾步而出,他冲出山腰处的石门时,迎面的是簌簌的夜风。
山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邓青的影子?
忽地,他一拍额头,想起自己的手环已经和邓青的手环完成了关联。
他立即将意念投入手环,给邓青发去一条消息。
可消息送出,依旧如泥牛入海。
郑北低头看着手环,颇有些无奈,心道,这小子难不成还拿捏上了?
他却不知道,邓青自出了试炼房,手环便一直在疯狂震动。
原来,他闭关期间,炼房有禁制,隔绝了信息往来。
现在他出了炼房,那些被隔绝的消息,纷纷涌入,邓青看都看不过来。
一路上邓青都在看信息,直到回到洞府坐下,邓青才终於将手环中的消息看完。
消息源很多。黄玉、萧景林、邵庸、夏道玉都给他传了信,有的还不止一条。
内容却大同小异,都在说一件事:陈山河与刘玉堂失败了。这两位总榜上的顶尖强者,没能完成打下星河桩的任务,反而双双身受重伤,被崔业师带了回来。
邓青看到这条消息,真是喜不自胜。自己冲击总榜前十的希望,还在!
值得一提的是,这帮亲朋故友传来的消息,也不全是在告诉他还有机会。
其中不少,都在劝他收手。
邵庸在来信中说得很直白,陈山河与刘玉堂已经是武选从事中的顶尖人物,两人尚且伤成这样,这项任务的凶险程度,恐怕比先前预想的还要高。
他劝邓青三思而行,务必慎重。
而萧景林劝邓青索性等下一轮考核,说,以邓青的进境,早晚能升执事,何必急在这一时?
邓青是个听劝的,但在大事上,他自有主见。
在邓青看来,邵庸和萧景林固然是好意,可这二人差就差在,并不知道他的底细。
如此,得出让他收手的建议,邓青自然不听。
他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将意念投入手环,选择了接下任务。
毕竟,他这些天没日没夜地苦练,将大把资源填进去,为的不就是抓住这最後的机会,冲击总榜前十麽?选定任务後,邓青才翻出郑北的消息,给予了回复。
他写了不少字,但归根结底两个字:婉拒。
邓青当然想以正式身份,进到课题组。
毕竟剑如玉的话,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他对课题组的资源,感兴趣得很。
可进哪个课题组,跟着谁做事,却不能随便乱选。
在邓青看来,曹业师这个人未免不够爽快,跟着这样的领导,不会有多大发展。
再者,他现在是武选从事的身份,便是卖身也卖不出高价。
可一旦完成了星河桩任务,进入前十,那就成了执事,到时候,腾挪转进的余地就大得多了,自己何必急於一时。
…………
洞府内,炉上的茶刚刚煮开,洞开的石门外便传来了萧景林的声音。
邓青起身将他迎了进来,萧景林苦笑摇头,「对不住,邓兄,有辱使命。
我去探过了,刘玉堂伤得很重,北河宗来了人,已经将他接回去养伤了。陈山河倒是正在洞府里养伤,我也见着他了。只是,这厮傲气得很。
亏我还带了重礼过去,好生慰问一番後,跟他打听当时做任务的情状。
岂料,这厮根本不给面子,说,知道我跟你的关系,知道我是来替你打探消息的,他无可奉告。
还阴阳怪气说什麽『人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你说气不气人?
气得我差点把带去的东西拿回来!」
原来,邓青接下任务後,首先想到的,便是打听陈山河与刘玉堂失败的内情。
可他也知道,自己直接找上门去,多半问不出什麽。
他便将此事托付给了萧景林。萧景林一听,立时自告奋勇。
在萧景林看来,这不过是上门问几句话,自己又不是空手去,再加上,自己萧家公子的身份摆在那里,陈山河总该给几分薄面。
却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
邓青拉着他坐下,「问不着便算了,这一趟辛苦萧兄了。我再想别的办法便是。来,茶正好煮开,咱先喝茶。」
说着,他替萧景林斟一杯茶,眼中若有所思。……
入夜,段星魂洞府内,灯火通明。
石桌上,一只小铜炉上正煨着水。
段星魂与冯林相对而坐,心中惴惴不安。
冯林也是一脸忧思,忽地,他的手腕震动一下,冯林将意念投入其中,数息後,猛地抬起头,惊声道:「段兄,已经确认了,邓青接下了打星河桩的任务。」
段星魂摆手,「这算什麽稀奇,这人总是不死心的。」
冯林皱眉,「这厮简直胆大包天,陈山河、刘玉堂都啥样了,他还敢上。」
段星魂哼道:「他自己非要找死,由他去便是。」
冯林摇头,「段兄,千万不能小看这人。我总觉这厮身上有股邪气,不能以常理视之。
我听说,他最近一直闭门修炼,似乎在练什麽邪功。」
段星魂摇头,「我管他练的什麽邪功,短短一二十天,又能练出什麽名堂?
冯兄,你也太紧张了。放轻松些。你这麽日日盯着他,心弦绷得太紧,什麽事情落在眼里,便都觉得不对劲。
先喝茶……」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段兄自然不在乎。段兄如今稳坐钓台,还有什麽好担心的?」
冯林一抬头,便见孟鹤归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衣袍齐整,长眉细目,脸上虽带着笑,笑容里满是讥讽。
忽地,孟鹤归朝段星魂一拱手,「对了,忘了给段兄道喜了。恭喜段兄,升到总榜第九,可喜可贺啊。」
冯林一惊,他分明记得,上次榜单公布,段星魂是第十,孟鹤归是第九。
现在没到榜单公布时间,孟鹤归是怎麽知道成绩的?
是了,肯定是从秘密渠道打听出来的。
冯林瞥了段星魂一眼,暗道,这家伙还挺阴,悄咪咪努力,和孟鹤归换了名次。
无怪孟鹤归要生气,毕竟第九和第十看着只差一位,可追兵也就邓青一人。
第九真的稳如山岳,第十反倒有被挤下来的可能。「孟兄,你千万别误会。我也是有苦衷的。」
「哦?我倒想听听,段兄究竟有什麽苦衷,竟要偷偷摸摸,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孟兄,话不必说得这麽难听吧?」
「事情都做了,还怕话难听?
我前些日子来问你,你亲口与我说,近来已经不再接任务,打算歇一歇,还劝我也不必再折腾。
咱们都是前十,只要盯住邓青,别让他冲上来,便可安稳等着结算。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可……」
「可你一转身,便又去接任务了,偷摸超过了我。」
「孟兄,别动怒,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站着我也能听清楚。」
而自这些高等试炼房建成以来,他前前後後接待过十几位大人物。
甚至,有两位过来时,连曹业师都要亲自相迎。
恰在此时,炼房内又传出一阵急促的撞击声。
不过半炷香,曹业师急步而来,远远便喊道:「小郑,究竟出了什麽事,这麽急着……」
话说到一半,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双目死死锁定七号炼房门上的金光。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见谁敢将炼房的禁制开到最高的。
郑北正自惊疑,门楣上的金芒忽然又是一盛。紧接着,光芒迅速暗下,转眼又重新亮起。
曹业师问了句废话。
郑北心中好笑,面作端肃,「应该是邓青将强度开到了最高,正在里面与荒兽对练呢。」
郑北知道里面开了界障珠,自己此时听到的不过是被扭曲了声纹的声音,但至少证明了里面正在发生剧烈的搏斗。
「你们问过里面没有?」
在第五档的重压之下和那头荒兽肉搏!这还是人吗?
郑北盯着门楣上的金光,心中的惊惧,渐成另一番滋味。
邓青竟还在练!
郑北盯着门楣上的金光,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第五档?这,这怎麽可能……」
他虽然没有参与炼房的设计,却很清楚眼前的金光意味着炼房里面的禁制,已经开到了最高档!
如此明暗交替,闪得极快。郑北看得眼皮直跳。
往日炼房开着,门楣上的光芒大都十分平稳。眼下这般急剧闪烁,瞧着竟像是里面的阵法已被催到了承载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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