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安尧盯着纸条上的字，感觉那“杀你全家”四个字简直要顺着视网膜烧进脑子里。
他真没想到，这躲在阴沟里的变态杀人狂，居然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跟他玩起了祸不及家人的反向操作。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腿几乎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
借着巷子口昏暗的路灯，暨安尧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但理智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停了他发虚的脚步。
楚灼之前给他做过心理建设，凶手极具反侦察意识，现在指不定就躲在哪个电线杆子后面盯着他。
如果他现在掉头往派出所跑，不仅是打草惊蛇，更是直接把全家人的命端上了对方的案板。
一步，两步，他踩着自己发飘的脚步，硬生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寒城，晚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但暨安尧的后背，早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了，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推开自家院门的那一刻，熟悉的煤烟味和呛人的炝锅味扑面而来。
这原本是他最嫌弃的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全感。
父亲暨大海还没下班，老式自行车不在院子里。
狭窄逼仄的厨房里，暨母正背对着门，手里挥舞着锅铲，正在翻炒着一锅看不出颜色的白菜帮子。
听到开门的动静，暨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
三分疲惫，三分怨气，还有四分属于母亲独有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像往常一样数落他天天在外面野，也没有问他饿不饿。
她只是沉默地转过头，继续用力地铲着锅底，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暨安尧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这沉默背后压着多大的委屈。
为了替他平事，为了还上那五百块钱的巨款，母亲昨天刚去肉联厂劳资科办了病退。
她把干了半辈子的正式工作，硬生生卖给了别人顶岗。
那个被注销的工作证，就像一道疤，狠狠割在了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里。
这无声的责备，比拿扫帚疙瘩抽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
暨安尧在心里暗暗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今晚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他也得把那个王八蛋钉死在砖窑厂里！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强迫自己像楚灼教的那样，剥离情绪，只留理智。
他从书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摸出一支铅笔。
“鱼咬钩。今晚十二点，城西废弃砖窑厂。对方拿家人威胁，速来。” ＷＷw．5Ｗx.ＯRG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写完后他迅速将纸条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死死攥在手心里。
“妈，家里没盐了，我去门口小卖铺买包盐！”
他隔着门框冲厨房吼了一嗓子，根本不给暨母回话的机会，拉开门就窜了出去。
巷子口的小卖铺，是这一片大妈们的情报交流中心。
但今晚，这里的情报级别显然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风中晃悠，把柜台照得半明半暗。
为了方便传递消息，且不引起凶手的怀疑，暨昭然早就做好了周密的部署。
他没有用城关派出所任何一个熟面孔。
此刻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件洗旧了的跨栏背心、正百无聊赖拍苍蝇的年轻小伙，是暨昭然从别的辖区借调来的生面孔警察。
八十年代的警察可不是吃干饭的，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侦查员，个个都是演戏的好手。
暨安尧走上前，将两毛钱硬币拍在玻璃柜台上。
“拿包粗盐。”
小伙子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转身，从货架上摸出一包盐，随手扔在柜台上。
就在暨安尧伸手拿盐的瞬间。
两人的指尖在柜台边缘有了极为短暂的交汇。
那个折叠得极其隐蔽的纸团，就像变魔术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伙子的掌心。
小伙子的表情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手，顺势将手插进了裤兜里，连找零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暨安尧抓起盐，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就在暨安尧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的下一秒。
小伙子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刑警的凌厉。
他一把拉下小卖铺的卷帘门，动作利落地从后门翻了出去。
跨上一辆藏在暗处的二八大杠，他双腿抡得像风火轮，借着夜色直奔城关派出所。
情报，安全送出。
夜色渐浓，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寒城彻底吞没。
城西废弃砖窑厂。
这里地处偏僻，四周杂草丛生，高耸的砖窑烟囱像是一把直指夜空的黑色利剑。
风一吹，破败的窑洞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活脱脱一个天然的恐怖片取景地。
但今晚，这里的“人气”却旺得惊人。
早在两个小时前，暨昭然就已经带着人，像幽灵一样渗透进了这片区域。
城关派出所的八个侦查员，这群平时命案、盗窃、强奸一把抓的“万金油”们，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没有对讲机，没有夜视仪。
他们全凭着多年默契和提前拉好的暗线，在砖窑厂外围布下了一个铁桶般的包围圈。
对方如果狗急跳墙，还有可能伤及无辜。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剧烈的跳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那是一张从劣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面有些粗糙，泛着微黄。
它们疯狂地叫嚣着，想让他立刻原地掉头，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回城关派出所。
他想抱住他哥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呼叫支援。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口，他才停下脚步，四周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自己。
然后，他缓缓地将手伸进了口袋。
暨安尧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把狂飙的心率压回胸腔。
他努力控制着僵硬的面部肌肉，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甚至还有点想吹口哨的街溜子模样。
上面用黑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字体写得极大，力透纸背，显然是刻意用左手写出来的，为了掩盖真实的笔迹。
鱼，终于咬钩了。
“今晚十二点，城西废弃砖窑厂，一个人带来，否则，杀你全家。”
看着这行充满戾气的字，暨安尧的瞳孔骤然收缩。
暨安尧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大声呼喊。
他知道，在这样密集的人群中，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团。
暨安尧将纸团掏出来，在掌心里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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