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回京以后,只在自己家住了两夜。
三年前他被写成死人,妻子靠替人缝衣服养大孩子。如今人回来了,孩子第一晚不敢靠他睡,第二晚才偷偷把脚搭到他腿上。
赵广不想再住进营里。
“住营。” WWw.5Wx.ORG
最后拿了御史台四两的差。
白日查名单,晚上回家。
兵部主事听说后很不服。
一句话,主事没再劝。
罗正却没让赵广第一日就坐案房。
御史台把一张城北地图铺在院里。
“严敬之案牵出七处旧仓。”
“其中两处已经空了。”
“你若只凭图,能看出哪条路适合夜里运车?”
赵广没看路名。
先看坡向、水沟和桥。
“这条不能。”
“为何?”
“雨后车轮陷。”
“这条呢?”
“白日好走,夜里村狗多。”
“这条?”
赵广点了一处看起来最远的小路。
“绕三里,但经过两座废窑。车能藏,人也能换衣。”
御史台的人半信半疑。
当日下午去查。
第二座废窑后面真找到一处被新草盖过的车辙,还挖出三只严府旧箱。
箱里没有银。
是被烧过一半的军籍抄册。
赵广第一日就替御史台找到一批新证物。
罗正给他加了二两赏银。
兵部主事听见消息,又来归人馆。
“十两。”
赵广还是摇头。
“十二。”
“不去。”
“你到底要多少?”
赵广想了想。
“每日酉时让我回家。”
兵部主事一愣。
“斥候教头哪有每日回家的规矩?”
“那便不做。”
主事气得离开。
第二日却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张新文书。
每月去北营七日,教斥候识路;其余时间仍在御史台。
七日另给五两。
“这总行了?”
赵广先看沈浪。
沈浪正在门口喝茶。
“看我做什么?”
“以前被人买惯了。”赵广道,“总觉得东家要点头。”
“你现在没有卖身契。”
赵广低头看文书。
最后自己按印。
这一笔四海只收两边各一百文。
兵部主事脸更黑。
“折腾两日,就为二百文?”
“你得到一个教头。”
“御史台呢?”
“得到一个查路的人。”
“赵广呢?”
沈浪看向院外。
赵广已经拿着今日的二两赏银去买肉。
孩子在门口等他。
“他得到晚饭。”
赵广第一日从御史台回家时,真的赶上了晚饭。
桌上只有一碗萝卜、一碟咸菜和半只鸡。
孩子把两个鸡腿全夹给他。
赵广又夹回去一个。
孩子不肯。
“娘说你以前打仗没吃到。”
“那也不能一回来把你的都抢了。”
妻子坐在旁边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才问:“以后每天都回?”
赵广没有保证。
“能回便回。”
“若要去北边?”
“先告诉你。”
这句普通话,比兵部八两月钱更像他真正买回来的东西。
第二日御史台的人来四海,不再只是问“赵广能不能再借七日”。
他们写了明确时间。
哪几日。
去哪里。
能否当晚回。
别的官署看到以后也开始学。
原本最没有价钱的一项——时间——第一次被写进契里。
兵部主事没说话。
第三日,兵仗局、京兆府、太医院和四家商号一起把询人单送到四海。
第三日下午,几张新询人单同时摊在四海桌上。
兵仗局要三日看旧弩库,京兆府要两夜认城外小道,太医院则只是想找一个能听懂北地口音的人问伤情。
老掌柜下意识又按月钱高低排。
赵广却把纸转了个方向。
“先写时间。”
裴九章抬眼。
赵广指着其中一张:“哪几日,能不能当晚回,临时加时怎么算。先写这个。”
兵部主事站在门口,脸色仍不好看。
“你们如今找个差,还要先谈回家?”
赵广道:“我不是不做事。”
“我只是知道自己还要回哪。”
这一次没人替他补一句大道理。
老掌柜拿起笔,把“月钱”旁边空出一栏。
时辰。
第二张询人单送来时,那一栏已经印上去了。
有人可以不接受。
有人也可以因此不接。
沈浪看着那一排新空格,没再让人写“忠心”两个字。
一个人回来以后,先把自己的时间拿回来,才算真的从死人册里出来。
门外又有官差催下一张牌。
赵广把肉包递给等在门口的孩子,自己回身去看。
这一次,他先问的不是多少钱。
“几时回来?”
桌上还有一张商号的询单,月钱只写三两,却在最后注明“每逢初五可休”。
一个带女儿来挂牌的寡妇账房看了很久,没有选更贵的那张。
老掌柜忍不住问:“又是因为回家?”
她摇头。
“初五是孩子父亲忌日。”
屋里没人再笑这些小条件麻烦。
裴九章把“时辰”旁边又留出半格。
“固定不能占用的日子,也写。”
沈浪看他:“你不是嫌栏多?”
“该写的栏,不算多。”
门外几名官差原本催得急,听见这句话也没人再拍桌。
四海这一日没多卖一个人。
只是让一张契第一次能容得下人的日子。
门板上的新栏还空着大半。
可每一个后来拿起笔的人,都先看见那里可以写自己的日子。
这就够了。
石桥那张试单最后只多写了两行:先验什么,做完谁认。裴九章看完没有再加。规矩若多到雇主和做事的人都看不懂,纸再厚也没用。
老掌柜把门板重新挂正,没再问值不值钱。
京兆府想让他带巡骑认城外私道。
御史台则要他跟着罗正查旧边军名单。
“八两。”
京兆府给六两,夜巡多。
他也不选。
三个地方都不是苦差。
月钱最高的是兵部,八两。
“少一半银子也去?”
赵广道:“我三年没吃过家里晚饭。”
赵广摇头。
“为什么?”
罗三川愣了半天。
“住营怎么了?”
“我儿子睡觉踢被。”
第二批询人单里,赵广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兵部想让他回北营做斥候教头。
最低的是御史台,只有四两。
罗三川替他看完,毫不犹豫地指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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