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递给陈霜。她的手伸出来的时候,陆青檀看到她的手指上有几个创可贴,像是做家务的时候割到了。
陈霜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我们知道。"陈霜说,"之前去找过他。"
陆青檀接过来看。
信不长。大概三四行。
"小梅:我出去一趟,可能要一段时间。别找我。柜子里有一个信封,如果一个月我没回来,你把它交给派出所的陈霜警官。别怕。没事的。"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别怕。没事的。"——但写这封信的人自己就在怕。笔迹骗不了人。
"他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陈霜问。
女人想了想。
"那几天他睡觉不好。晚上老是醒。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他以前也这样过——做拍卖行的时候,压力大了就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被人听到一样。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他担心?"
"他没说。但——他接电话的时候,有时候会避开我。走到阳台上去接。"
"什么样的电话?"
"不知道。我没听过。就是有一次——"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出来找他,看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他这么晚了跟谁打电话,他说是一个客户。"
"客户叫什么?"
"他没说。"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摸包带。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工作上的事。他以前也经常半夜接电话的。做拍卖行那会儿,客户都在国外,时差不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是在跟自己说。
陈霜又问:"那个信封——你带来了吗?"
女人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比第一个大一些。封口用胶水粘着。
"我没打开过。"
陈霜接过信封,用指甲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纸。
她拿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陆青檀凑过去看。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打印日期是三个月前。流水上面有一些用荧光笔标记的地方——几笔转账,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其中一笔,备注写着"咨询费",金额二十万,收款人是宋国平的个人账户。
就是她们之前查到的那一笔。
但这里还有其他的。
另一笔——备注是"材料费",金额十五万。收款人是一个叫"王军"的名字。
陆青檀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王军。
廖德厚垃圾桶里那张纸条上的名字。
再往下翻——还有好几笔。收款人都是不同的名字。有些她知道——是古玩城的一些老板。有些她没见过。每一笔都有备注——"咨询费""材料费""服务费"。都是些看起来很正规的名目。但金额都不小。
流水的最下面,有一个余额。
零。
账户里没钱了。
最后一笔支出——五十万。备注是"转账"。收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
时间——三个月前。
宋国平死的那几天。
"第二张——"陈霜拿起来。
是一份合同。河洛公司和某个艺术品投资公司的合作协议。纸上印着双方公司的名称和盖章。合同内容写得挺正规的——合作开发艺术品市场什么的。但陆青檀扫了几眼,发现有问题。合同上没有具体的合作期限。没有具体的分成比例。没有具体的项目名称。
什么都是"另行协商"。
这种合同——签了等于没签。
但钱已经转了。
她没说话。
第三张——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页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
"廖德厚。洛阳。河洛。印章。"
笔迹很乱。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都叠在一起了。但能认出来。
陆青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她说,"是谁写的?"
女人凑过来看了看。
"是建国的字。"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陆青檀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背景是一张木桌。桌面上有一些划痕。照片是用手机翻拍的——能拍到桌面的纹理。但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陈霜把所有东西收好。
"这些东西——你之前看过吗?"
女人摇头。
"他把信封给我的时候,说如果一个月没回来再打开。我没打开过。今天是第32天。"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在你老公失踪之后?"
女人想了想。
"有一个。"
"谁?"
"一个男的。大概四十多岁,瘦瘦的,戴着一副墨镜。来家里敲门,问我老公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
"长什么样?能描述一下吗?"
"就——瘦,高个子,戴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其他的——我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一下。
"对了——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陆青檀和陈霜同时看向对方。
"什么样的疤?"
"挺长的。从虎口到手腕。我特意看了一眼——因为那个位置挺显眼的。"
陆青檀没说话。
又是手上有疤的人。
廖德厚有疤。加油站那个男人有疤。现在这个来找赵建国的人——也有疤。
是巧合吗?
还是同一个人?
女人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霜坐在椅子上,把那些文件又重新看了一遍。
银行流水。合同。照片。
"赵建国在查河洛公司。"陈霜说。
"看起来是。"
"他发现了什么——然后跑了。"
"或者是——有人发现他在查,他不得不跑。"
陈霜把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
是翻拍的。像素不高。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到那个笔记本页面上的字——
"廖德厚。洛阳。河洛。印章。"
"他在查同一件事。"陆青檀说,"何志强在查,方国华在查,赵建国也在查。"
"但何志强死了。赵建国失踪了。"
陈霜放下照片。
"方国华呢?"
陆青檀愣了一下。
"他——没事。前几天刚通过电话。"
"你能确定他现在还安全?"
陆青檀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她不能。方国华一个人住在北京,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她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前几天那通电话——她也没问他在哪里,安不安全。他也没说。
她掏出手机。
"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陆青檀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发毛。
然后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在开会。晚点回你。—方"
她松了一口气。
但也没完全松。
"他说在开会。"
"那就好。"
陈霜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她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去。像是在想什么。
"赵建国给的这些东西——够我们重新立案了。"
"立什么案?"
"何志强的案。"
陆青檀看着她。
三年了。
陈霜一直在等这一天。
她看着陈霜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然后陈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黑了。
路灯亮了。
"明天去北京。"陈霜说。
"嗯。"
"回来之后——我们去找那个手上带疤的人。"
陆青檀没说话。
她看着陈霜的背影。
窗外有一辆警车开出去,警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忍着。
陈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陆青檀本来想回避——但陈霜没让她走。她也就在旁边坐下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警车。有一只麻雀停在车顶,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了三折。展开来,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乱,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几个字的笔画都飘了——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霜看完,递给陆青檀。
"我就是。"
"我是赵建国的爱人。"
落款:建国。
就这些。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一个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了,拉链头掉了漆,看着用了有些年头了。她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措辞。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摸着——一个小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老公——失踪了。"
女人又低下头。
"他没犯法。"女人突然抬起头,声音有点急,"他不是那种人。"
陈霜没接话。
她们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所里来了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上的表情看着不太对——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出来,眼圈有点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问:"请问陈霜警官在不在?"
这句话让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有个路过的警察看了她们一眼,又走开了。
陈霜把她带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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