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推着玄道子往后退。
玄道子闭了闭眼,袖中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那些他守了千年的正道规矩,那些刻在道心里的“斩邪除魔”,在护山大阵的落叶声里,像薄冰一样裂开了细纹。
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已经散尽,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寒:“好。我答应你。但你若敢耍花样,我玄道子拼着元婴自爆,也要把你万毒宗连根拔起。”
玄阳虽是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孤儿,但三岁引灵,十五岁结丹,二十岁就成了南境最年轻的金丹修士,是玄元宗一手栽培的下一代核心,更是正道联盟里公认的年轻一代标杆。
从玄元宗到清远城的路,他连半缕灵光都没外放,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游走的毒雾,沾过荒草,掠过山涧,连山间巡夜的修士放出的灵雀,碰到他身周的毒雾都悄无声息坠了下去,连半点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天边的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连星子都没漏出几颗,等他摸到清远城城墙根时,城墙上挂着的旧灯笼正被晚风晃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城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连守夜的城卫都靠在垛口打盹,手里的长矛斜斜垂着,连他顺着墙根的阴影爬上来都没察觉。
他顺着城墙根的阴影往里钻,公孙无布下的五谷香火防线对旁人是天堑——那些带着麦香的金光能把所有邪修的灵力烧得干干净净,可对鞠万火却像虚设。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警惕,枯瘦的手在地上乱摸,想找一块石头防身。
可还没等他喊出声,一缕淡紫色的毒雾就顺着他的口鼻钻了进去,那股凉丝丝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的灵根,他眼前一黑,直接软倒在了鞠万火怀里。
鞠万火像拎着一根稻草似的,把玄阳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漫出毒雾抹掉了地上的痕迹,原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城门口打盹的城卫,都只当是一阵夜风吹过。
等公孙无在城中心的摇椅上猛地睁开眼、察觉到不对追出来时,城墙上只剩下半缕快要散干净的毒雾,风里除了淡淡的麦香,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攥紧了手里的酒壶,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寒意瞬间漫了上来——他知道,有比玄元宗更阴的东西,已经摸到清远城来了,一张看不见的毒网,正顺着他没留意的缝隙,悄无声息缠了上来。
一处隐秘山洞里,洞壁上爬满了开着紫花的毒藤,石台上铺着厚厚的蚀骨草,鞠万火把玄阳轻轻扔在上面,指尖捏着一枚流转着七彩毒光的丹丸。
这三花七毒丹是他炼了三百年的宝贝,用了七七四十九种至阴毒草,再以万毒宗的本命灵火温养了百年,能硬生生把碎成渣的金丹重新拼起来,只是丹里藏着他下的子母毒,日后只要他心念一动,中了毒的人经脉里就会钻心蚀骨,任你修为再高,也得任他摆布。
他指尖一弹,那枚七彩毒丹就稳稳落进了玄阳嘴里。
玄阳是被一股滚烫的热流烫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经脉都在发烫,那些被打碎的经脉,正被一股霸道又诡异的力量一点点重新接起来,原本碎成渣的丹田,此刻像有一团火在烧,那些散在经脉里的灵力正疯狂往丹田涌,慢慢凝出一枚泛着淡紫微光的金丹。
他下意识沉下内视,整个人瞬间僵住——这枚金丹的修为不仅稳稳停在金丹巅峰,甚至边缘已经透出了元婴的雏形,比他从前苦修二十年的玄元金丹,还要强上数倍。
他又惊又怒,刚要抬手运功,想试着把这枚诡异的金丹逼出体外,却发现金丹里那缕游来游去的紫雾根本不受他控制,他刚调动半分灵力,那缕紫雾就顺着经脉往心口钻,瞬间让他浑身麻得使不出力气。
鞠万火靠在洞口笑盈盈看着他,指尖漫出一缕毒雾,把洞口飘进来的半片落叶蚀成了灰,随手扔给他一枚刻着万毒纹的乌木牌:“你玄元宗的正道金丹早就碎成灰了,这枚新的,是我鞠万火给你的。以后你不用听玄道子的,不用听玄木的,只要跟着我,我能让你当上玄元宗的宗主,能让你把今天受的所有屈辱,连本带利讨回来。” WWw.5Wx.ORG
玄阳盯着手里冰凉的万毒木牌,又抬手摸了摸丹田那枚带着毒意的金丹,指节越收越紧,指缝里渗出来的血珠滴在石台上,瞬间被毒草吸了进去。
他想起自己被困在清远城的那些日子,想起城门口的小孩朝他扔石头,想起乞丐们抢他手里的半块窝头,想起玄木那天转身就走的背影,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他眼底最后一点对玄元宗的忠心,正被金丹里那缕慢慢游走的毒雾,一点点啃噬殆尽。
洞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他身上破烂的道袍,远处玄元宗的方向,正德殿的灯还亮着。玄道子和那些长老们还在等着他这个“玄元宗的门面”回去,等着他带着重塑的金丹,替他们挡下公孙无的刀,替他们稳住南境的人心。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从玄阳吞下那枚三花七毒丹的这一刻起,这张由鞠万火亲手织下的大网,已经把玄元宗的根,悄无声息地缠死了。
正德殿的正上方,那块“玄元正宗”的鎏金牌匾悬了七百年,每一道鎏金纹路里都浸着历代先祖的道印,可牌匾底下,玄元宗的根基已经在公孙无的五谷香火下摇摇欲坠。
再拖下去,别说夺回清远城,就连山门的护山大阵都撑不过三月。阵眼那棵千年古槐已经开始掉叶,再耗些时日,整座玄元宗都会变成公孙无田里的新肥。
“我要的从来不是玄元宗的山门,是清远城底下埋的那片上古毒壤。你们拿灵脉、拿香火,我拿毒壤,各取所需。不过眼下有件更急的事——玄阳还困在清远城,他是你们玄元宗的核心弟子,可谓是你们宗门的门面,如今修为尽废被留在清远城乞讨,城门口的小孩都朝他扔石头,传出去整个南境都会笑你们玄元宗无人。”
鞠万火笑得脸上的毒斑都在颤,他早就吃准了玄道子的软肋——玄道子守了千年的从来不是什么正道道义,是玄元宗这副架子,是他自己千年的基业。
不等众人再啰嗦,他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影,顺着正德殿的窗棂滑进了沉沉夜色里,连殿门口守着的两个金丹弟子,都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根本没察觉到有人从身边掠过去。
他目光扫过阶下脸色惨白的长老们,这些人跟着他守了玄元宗百年,斩过邪修,平过叛乱,如今个个眼底都藏着怯意,连往日里最敢直言的玄清长老,都垂着眼不敢和他对视。
殿外传来山风卷过松涛的声响,混着远处弟子们低声的议论,像一层薄冰,裹得整座正德殿喘不过气。
他炼毒三百年,早把自己的身子炼得比最阴的毒瘴还滑,那些飘过来的金光碰到他身周的毒雾,悄无声息就被蚀成了一缕缕青烟,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熟门熟路摸到城边的乞丐堆里,玄阳正靠在最里面的那根烂木柱上,浑身经脉尽断,原本绣着玄元宗云纹的鲜亮道袍烂成了碎条,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被乞丐们打的淤青,脸上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烂菜叶。
他顿了顿,指尖漫出一缕淡紫毒雾,把殿角飘过来的半片木屑悄无声息蚀成了青烟:“当然,为表诚意,这点小事不用你们宗门出手,我会亲自将玄阳带回来,并亲自为他重塑金丹!”
鞠万火一席话平淡说完,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扎在玄道子最不愿示人的心病上。
玄阳的师尊,大长老玄木也往前跨了一步,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脸上满是愧色:“宗主,玄阳虽是我的弟子,但确实是宗门年轻一代的标杆,不少宗门的后辈都以他为榜样。今日是我胆怯,只顾自己逃命,未能将其带回,是我的罪责,但眼下实在有必要尽快带他回来,不然他在清远城一天,我们宗门就要被外界嘲笑一天。”
这些年玄阳替玄元宗闯过十万毒林,镇过三次内乱,连他这个宗主的道印,都亲手印在了玄阳的本命灵牌上。可如今,这枚宗门捧了二十年的门面,正躺在清远城的泥地里,被凡人唾骂折辱,每多待一天,玄元宗这张千年老脸,就被人往地上踩深一寸。
旁边的几位长老互相递了个眼神,玄清率先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上的木屑,拱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宗主,留得宗门在,比什么都强。先把玄阳救回来,重塑金丹,咱们玄元宗才能稳住阵脚,不然山下那些依附我们的小宗门,怕是连夜就要倒向公孙无了。”
玄道子的指尖在袖中越收越紧,指节捏得泛出青白,元婴后期的灵压几近失控。
他活了近千年,从一介孤苦的外门弟子一步步爬到玄元宗宗主的位置,见过正道联盟的围杀,挡过邪修潮的进犯,从未像此刻这般两难。
他终于缓缓落回地面,紫袍扫过被灵压碾成粉的青砖,声音里带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寒铁上:“你要我怎么信你?万毒宗向来无利不起早,联手之后,我玄元宗能拿到什么?”
鞠万火靠在殿柱上,脸上紫褐色的毒斑随着笑意轻轻颤动,指尖一翻,那枚裹着七彩毒光的延寿古槐丹就稳稳朝玄道子飞了过去,丹丸表面流转的微光,竟让玄道子袖中那枚用来温养阵眼的木灵珠都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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