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很便宜。” WWw.5Wx.ORG
三人同时看他。
陆沉舟笑道:“韩九功掌管临渊转运,商会每年送他两斤茶。他明明喝得出高家粗茶,却故意说像高家的,说明他想让我知道他与高满仓有往来。”
苏听澜放下茶壶:“他的护卫换过一次站位。刚进门时,两人守轿,四人守前后门,两人跟进院。你拿出证物后,守轿的两人走到影壁旁。”
苏听澜:“也可能两边都不站,只站粮价。”
同一杯茶,四种说法。
常福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这茶还喝吗?”
这大约是靖北王府第一次正式议事。
苏听澜在白纸最上方写下三条规矩。
第一,任何人发现新线索,半个时辰内登记;第二,涉及另一人性命的计划,不得单独决定;第三,撤退信号一响,除非正在救人,全部停手。
陆沉舟看着第二条:“为何像专门写给我?”
宁知微道:“也写给我。”
叶惊霜:“还有我。”
苏听澜道:“我也签。”
四个人依次按手印。轮到陆沉舟时,他想只按半个,被苏听澜抓住手腕,完整压进印泥。
“手印不是俸禄,少按一半也省不了。”
陆沉舟看着纸上的四枚红印:“若情况来不及?”
“事后说明。”
“先做再说?”
“只限来不及,不限你自以为来不及。”
宁知微在旁补了一句:“判断标准由其余三人共同认定。”
陆沉舟发现这场议事的第一项成果,是三个人联手限制世子。
偏偏他无法反驳。
从前陆沉舟有计划,通常只告诉一半;苏听澜自己安排人手,宁知微负责补漏洞,叶惊霜则在房梁上听。如今韩九功把旧旨摆上桌,四个人再各走各的,王府可能连今日都撑不过去。
苏听澜将房门关上,在桌中央放了一张白纸。
“先说完整计划。”
陆沉舟道:“已经说了,去救火。”
“怎么去,谁去,带什么,遇到转运司怎么办。”
“随机应变。”
苏听澜拿起刚修好的算盘。
陆沉舟立刻改口:“我说。”
他在纸上画出雪仓位置。
城北雪仓共有前后两门,东侧接官道,西侧靠旧水渠。仓外驻有二十名转运司守卒,平日只开前门。昨夜升烟的位置在西北角,那里正是旧账房和防火沙池。
“我与叶惊霜先去看外圈。”陆沉舟道,“不进仓,只确认守卒和水道。”
叶惊霜摇头:“我去,你留府。”
“为何?”
“韩九功会派人盯你。”
“所以我更要露面。”
“你的右肩不能连续动手。”
“你的左肩连举剑都慢两成。”
二人对视。
苏听澜抬手敲桌:“都不许逞强。陆沉舟去,但不进仓;叶惊霜只负责观察,不追人。”
叶惊霜道:“若有人跑?”
“记脸。”宁知微说,“追不到的人,至少可以记住。”
“会易容。”
“鞋底、步幅、惯用手不会同时换。”
叶惊霜考虑片刻,点头。
苏听澜继续分配:“顾昭宁那边呢?”
“我去。”陆沉舟说。
“你已经有一项。”
“顾将军只认我。”
宁知微道:“她也认苏管家的账。”
苏听澜看向宁知微:“你去军营?”
“不。我去永安坊。”
“明知初八有人取纸,更危险。”
“所以更要去。”
“何松在里面。”
“我知道。”
“你不只是为了盯官差。”
宁知微没有回答。
桌边第一次出现沉默。
陆沉舟正要开口,苏听澜抬手阻止:“让她自己说。”
宁知微把那张何松送出的纸捻放在桌上:“我怀疑父亲当年使用过永安坊的旧纸帘,也怀疑何叔知道许茂去向。我想在官差取纸前把他带出来。”
“怎么带?”叶惊霜问。
“制造一次送货差错,让纸坊停工,趁乱换人。”
“谁执行?”
“我。”
苏听澜皱眉:“你不会易容,也打不过纸坊伙计。”
“我会让他们自己把何叔送出来。”
“靠什么?”
“欠账。”
宁知微从账册中抽出一张旧契。永安坊三年前向宁家借过一百两周转,宁家获罪后,债权被官府没收,却从未正式销契。
“这笔债如今归户部,纸坊若不想被查,只能承认何叔不是雇工,而是替债主看守旧料的人。只要他们承认,他便能以证人身份离开。”
苏听澜看了契书很久:“你早就想过。”
“今早才找到。”
“为何方才不说?”
宁知微捏住纸角:“因为何叔不愿认我。”
苏听澜没有安慰,只在白纸上写下“永安坊、何松、旧帘”,又把宁知微名字写在旁边。
“此线由你决定。但至少带四个人,出事立刻撤。”
宁知微点头。
“顾昭宁由我去谈。”苏听澜道,“军营缺粮,我用九石陈粮换二十个人。”
陆沉舟皱眉:“九石已经登记给百姓。”
“不是给军营,是让顾昭宁以军车替我们运粮。救火结束后,九石照发百姓,军营只拿运脚。”
“运脚多少?”
“欠着。”
陆沉舟叹气:“我们的欠账越来越像事业。”
“你若有钱,可以结束这份事业。”
“没有。”
“那便闭嘴。”
计划逐渐成形。
王府旧部改装两辆粮车,车上装空桶、湿毡和铁钩。东市商户负责散布雪仓今日清点的消息,让百姓自发去看。顾昭宁若愿借人,军士便以休假身份加入,不带制式兵器。宁知微去永安坊,叶惊霜与陆沉舟勘察雪仓外圈。
每个人都有任务,也都知道其他人的任务。
苏听澜又做了一张资源表。
王府现有完整水桶十七只,能用的长绳六条,湿毡十二块,旧粮车两辆;白不治能处理烧伤,却缺蜂蜡和净布;货栈尚未开张,却要先承担救火损耗。
“钱从哪来?”陆沉舟问。
“东市商户先垫一半,王府记一半。救出雪仓粮,按平价补偿;救不出,记长期债。”
“他们愿意?”
“昨夜已经有人因为假票差点死。今日不帮,明日粮价涨得更快。”
宁知微道:“利益比忠义稳定。”
叶惊霜看她:“但利益会变。”
“所以账要公开。”苏听澜说,“公开以后,谁变了也能看见。”
这场议事第一次把王府的穷困也写进计划,而不是靠某个人临时拿命或拿家产填补。
陆沉舟看着写满字的纸:“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苏听澜问。
“韩九功为什么亲自来?”
宁知微道:“确认我们掌握多少。”
叶惊霜:“拖延时间。”
苏听澜:“顺便拿走假证据。”
“还有。”陆沉舟指着闻人清的署名,“他想让我们知道,大理寺已经认可旧章程。即便救出账,韩九功也能说处置合法。”
“所以要原账。”宁知微道。
“还要有人能证明原账没被王府改过。”苏听澜补充。
叶惊霜看向门外:“百姓。”
陆沉舟点头。
“雪仓今日不能悄悄开。”
他将白纸折成四份,每人各拿一份。
“从现在起,计划有变,必须让另外三人知道。”
苏听澜问:“你能做到?”
“尽量。”
算盘木框抬了起来。
陆沉舟立即道:“保证。”
苏听澜放下算盘。
四人陆续起身。
叶惊霜走到门边,又回头:“茶有第五种说法。”
“什么?”
“韩九功知道王府穷,却仍喝了第一口。”
宁知微道:“他不怕毒。”
“不是。”叶惊霜看向陆沉舟,“他知道我们不会在茶里下毒。”
这意味着韩九功对他们的底线很清楚。
陆沉舟推开门。
院外风雪未停,城北方向的烟却比昨夜更淡,像有人刻意压着火。
“那便做一件他没算到的事。”
“先把仓里的人救出来。”
苏听澜把碗从他手里夺走:“别喝。”
“有毒?”
叶惊霜道:“他在等。”
宁知微道:“主动暴露不重要的关系,通常是在掩盖更重要的关系。”
叶惊霜:“高满仓未必同他一边。”
“茶叶要钱。客人没喝完,你还想再泡一壶?”
她把两只茶碗里的茶合到一只壶中,准备留给常福。宁知微看着她动作,忽然道:“韩九功没有碰第二次茶。”
“喝。”四个人一起答。
老人放心地拎走茶壶。
“等什么?”
“等人从书房外传信。”
“你看出什么?”苏听澜问。
宁知微接上:“他们不是怕你扣人,是在看地窖方向有没有动静。”
陆沉舟靠回椅背:“一杯茶,你们看出这么多?”
韩九功走后,书房里的茶还热着。
陆沉舟端起来喝了一口。
“嫌难喝?”陆沉舟问。
“第一次入口后,他将茶碗转了半圈,第二次只碰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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