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晚了。
一切都晚了。
唐舜缓缓抬手。
台下,灵州官吏、五县僚属,早已乱作一团。
“灵州百姓一日不安,此刀一日不收。” WWw.5Wx.ORG
唐舜的声音响彻全场,“今日,本官借文忠公之名,整顿灵州吏治,谁敢乱动,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像三颗铁钉,把在场所有官吏的脚都钉在了原地。
才赫然意识到。
台上,那个身穿布衣的青年,哪里是什么冒牌货,哪里又是什么命令出不了刺史府的泥塑菩萨。
这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四品冠带,是一州之长,是封疆大吏!
唐舜身后,程峰拔刀出鞘,刀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亮得扎眼。
梁恩义、朱夯同时上前一步,八百人分成数列,如潮水般向右侧官袍方阵包抄过去。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可那种压迫感,却像雪崩前的第一声闷响,轰隆隆地碾过每个人的心口。
“唐舜!你、你这是何意!”
黄玉山终于撑不住了。
他再顾不上什么体面,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你要当着我黄家先贤的面杀人不成?!”
“黄公误会了。”唐舜转过头,语气像在跟老友叙旧,“今日,我不杀人。”
黄玉山一噎。
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唐舜的下一句就砸了下来。
“我只杀官。”
“杀那些为祸灵州、鱼肉百姓、坏了文忠公一世清名的贪官!”
“他们,不配称之为人!”
“你——”
黄玉山浑身剧震,胖脸白得发青。
他终于彻底看清,今日这场祭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黄家、为沈从荣、为毛端、为灵州所有官绅设下的死局。
这三十几个穿官袍的,是他请来的。
这五县的僚属,是他笼络的。
这满城百姓,是他用一万两银子和几十棚白粥招来的。
唐舜什么都没做,只是顺水推舟,把门一关,就把他黄家多年的经营,一网打尽。
“唐舜!你就不怕我黄家上奏朝廷!就不怕这满城士绅戳你的脊梁骨!”
黄玉山嘶声道,像只被逼进死角的老兽。
唐舜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还在挣扎的困犬。
“黄公。”他轻声道,“文忠公的牌位就在上面,你当着列祖列宗,说一句,这些贪官,不该杀吗?”
黄玉山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说该杀。
那些官,是他黄家的根。
可说他不该杀,便是当着灵州数万人,亲口认下了同谋。
唐舜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三十几个面无人色的官袍,缓缓走出一步。
“沈从荣。”他点了第一个名。
沈从荣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又僵在原地。
“你代行刺史权责期间,与黄家朋比为奸,夺录事之权,擅收五县赋税,加征名目一十三种。”
“灵州百姓流离失所,你却不思恢复民力,反倒贪图享乐,中饱私囊。”
唐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说一句,沈从荣的脸就白一分,“沈别驾,你可知罪?”
沈从荣嘴唇哆嗦,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太快了,太乱了。
让他完全没法反应。
但此时此刻,灵州官吏们看着,黄家之人惊魂未定,上万百姓目光如炬。
他不能退!
“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沈从荣冷笑一声,强自打起精神,“本官乃灵州别驾,先不论你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就算是真的,本官有五品官身,要定罪,也是节度府上报朝廷定罪!”
他越说越有底气,“所以,刺史大人想要吓唬本官,怕是选错了人!”
说罢,沈从荣冷哼一声,一甩官袍,施施然坐下。
他还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浑不在意,仿佛唐舜才是过街老鼠。
沈从荣这一坐,倒给了不少人底气。
台下那些原本面无人色的官员,见别驾如此镇定,纷纷回过神来了。
一旁惊魂未定的司马毛端也像抓住了什么,哑着嗓子叫起来:
“刺史大人,朝廷自有法度,这灵州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有了毛端的开口,官吏们群情激奋:
“沈别驾乃五品官身!你有何权夺他性命!”
“不错!何需你越俎代庖!”
“今日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明日弹劾折子便如雪片般飞进长安!”
“刺史无令而诛,是为谋逆!”
一声接一声,像受了伤的野狗,挤在一起狂吠。
台下的百姓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人下意识往后缩。
那些官老爷的官帽子在灰白天色下依旧崭新,他们的官威,似乎又被这满场喧哗重新撑了起来。
唐舜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沈从荣轻轻一点。
“砍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这是要把黄家架在火上烤,再往火里浇油。
怪不得唐舜一口一个“黄家的恩典”,怪不得他让人四处布告,说今日所食、今日所祭、今日盛会,皆是因黄家而起。
他姓唐的明明只有二三十个兵卒,哪来这么多人?!
风声忽然更紧了。
白幔乱舞,八面金漆大幡猎猎作响,像在给谁报丧。
当时黄玉山还觉着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才明白,这哪是给黄家扬名,这是把黄家往灵州士绅的对立面死命推。
关键是,唐舜打着为黄家清理贪官污吏的名头,为的是让文忠公的清名不被污染,他无法反驳!
他们惊怒交加,惶恐万分。
也正是此时,灵州官吏们,在场百姓们。
况且,这帮人个个面带狠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劲卒!
黄玉山只觉头皮发麻,连指尖都在抖。
有人把官袍往身上裹了又裹,好像那身衣裳能当甲胄使。
有人想从太师椅上站起,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有人左右张望,想从人群里寻出一条退路。
看着眼前一切,黄玉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主祭。
那八百人拜伏在地,黑压压一片,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刀林。
他们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是流民?是商贩?是那些天在城外排队等粥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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