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刺史府，有节帅的亲兵候着，护卫灵柩，已经足够了。” ＷＷw．5Ｗx.ＯRG
张戡犹豫了片刻。
他听得出，这一道令，是要把右军，从这刺史府里，彻底撤出去。
“张都将。”
他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围在刺史府里的右军兵卒，鱼贯而出，很快，就退了个干净。
李庆安留下的那几百亲兵，则沉默地，在正堂、灵前，重新站定，护卫着老节帅的棺椁。
他就那么随意地，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那身素衣，还没换，腰间的麻绳，也还系着。
可他越是这么随意，堂下的人，反倒越不敢有半分轻慢。
节度府的僚属，左右两军的将军，还有唐舜自己的下属，按品级、按班次，在正堂两侧，分列坐下。
唐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下众人的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节度府那一干僚属。
节度判官周兴松、支度判官雷嵩、掌书记韩成，还有几个节度府的文吏，端坐在一侧，神色各异。
唐舜也不绕弯子，朝他们，略微一拱手。
“诸位，今夜，辛苦了。”
“只是诸位都是节帅的幕府属官，并非朝廷的命官。”
“为节帅守节，乃是应有之义。”
“我唐舜，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节帅薨逝之时，再行驱驰诸位。”
“所以，便不再给诸位，安排差事了。”
他略微停顿，语气客气得很。
“诸位，便去节帅灵前，候着吧。”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可韩成几个人，脸色，齐齐一变。
这番话在内堂就已经说过，他们只当没听见，可如今，唐舜再次堂而皇之提出来！
这是彻彻底底，要把他们这一干节度府的人，抛在一边，从此，北庭的军政，再没有他们插手的份。
唐舜端着这副客气，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跟着李庆安，把持节度府多年，北庭的钱粮、账册、人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攥在他们手里。
节帅的“仁义”，养出了这一摊子，盘根错节、谁也碰不得的旧人。
他答应过节帅，不杀。
可不用，是他唐舜的底线。
今日，他越是客气，这满堂的文武，就越看得明白，节度府的旧人，在他这儿，到头了。
韩成缓缓起身，客气着拱手。
“留后，这是哪里的话！”
“内有节帅辞世，外有大敌当前，这种时候，正是我节度幕府上下调动、替北庭分忧之时，岂能就此罢工？”
“我等，愿为留后，效犬马之劳！”
雷嵩和另一个文吏，也跟着起身，连连附和。
唯独周兴松，坐在原处，眼皮低垂，没有动。
这位节度判官，是节度府里出了名的老狐狸，他只把唐舜今夜的手段，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便知道，这种时候，硬顶，没有好果子。
唐舜眼皮微微一耷。
这是要赖着不走啊。
他也不恼，只笑了笑。
“无妨。”
“节度幕府，远在庭州，而这里，是灵州。”
“灵州的事，自有灵州的人办，倒是没有需要几位忙的地方。”
“便不留诸位了，且去吧。”
这已经是不留余地，明摆着赶人。
雷嵩是个暴脾气。
闻言，他直接一拍案几，站了起来，指着唐舜，怒声喝道。
“唐舜！”
“你如今还只是个留后，还不是节度使！”
“竟然就敢架空我等？！”
“你就不怕，你这个留后的任命，下不来？！”
唐舜心里，一阵烦躁。
他今夜，又是托孤，又是三箭，本就压着一肚子的火，此刻，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下下来，都与你们无关。”
他一摆手。
“来人。”
“把他们请出去。”
程峰早带着几个牙兵，在堂外候着。
闻声，他一挥手，几个牙兵冲进正堂，架起韩成、雷嵩和那个文吏，便往外推搡。
“哎！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乃节度府判官！”
“放肆！”
谁都没想到，往死里一向看重脸面的节度判官周兴松，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他直接嚎啕大哭：
“节帅啊！”
“你在天有灵，低头看看吧！”
“这就是你宁愿让大同陷入危局，让几千兵卒惨死，宁愿九死一生也要来传位的人！”
“此人，在大敌环伺之际，节帅尸骨未寒之时，便要对节帅的老部下，痛下杀手啊！”
周兴松哭天抢地，悲痛不已，竟然还真的掉了几滴眼泪。
他一边拍着地，一边痛斥唐舜，严肃的正堂，俨然成了泼妇骂街的地方。
唐舜只觉额头青筋直跳。
正要让人将他驱赶走，却听到门外有将官慌乱而来。
那将官正是灵州东门的守将，只见他一脸惊慌，直接跪在了地上，慌乱道：
“大人！东门有警！”
“河东五千骑兵，已经到了城下，有河东将官让我等开门，称要与大人谈谈……”
方才那满城的人，没有一个，是装得出来的。
这些人，是真把唐舜，当成了自家的活路，当成了灵州的天，是真的肯为了他，把自家的命，都豁出去。
这一点，比一万大军，还要可怕。
可对上唐舜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想起方才那满城为他拼命的百姓，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抱拳。
“末将，遵命。”
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
唐舜的底气，从来就不是李庆安那一道牒文，也不是印信、兵符。
料理完这一切，唐舜这才转身，走进了正堂。
他没有像那些骤然上位的年轻人一样，一坐上去，就刻意地绷起脸，端起架子，逼着自己，显得威严、深沉。
唐舜却没有去管身后那些人的心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戡身上。
唐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们都撤了吧，去好生歇着。”
张戡心头一凛，抱拳：“末将在。”
“今夜，右军的弟兄们，也都辛苦了。”
他们都是在官场、在军中，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眼睛毒得很。
煽动来的百姓，和真正肯为一个人去拼命的百姓，他们一眼，就分得出来。
他的底气，是这灵州城，几万，真心实意向着他的百姓。
有这几万百姓做根基，他唐舜，就有了经略一方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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