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鸡” WWw.5Wx.ORG
“鸡哪有这么飞的?”
旁边一名亲兵见,跟着仰头。
周廷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廷栋没有说话。那股从出兵时就萦绕在心里的不祥之兆,又冒了出来。
他盯了一会儿,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黑点依旧没什么变化。
“派两骑往南再探十里,今晚加双哨。”
他转身回了中军。头顶那个小黑点仍旧安静地盘旋着。
几十里之外,另一群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延长油区的板房内,一块显示屏上正在播放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黄土梁,村庄。还有山谷间正在扎营的大片军营。
画面随着镜头放大,一顶顶帐篷、成群马匹、粮车和炊烟逐渐清晰。
操作员推动摇杆,镜头缓缓扫过去。
“目标规模还在确认。”
旁边有人盯着另一块屏幕。
图像识别程序已经自动把画面中的人形、马匹、车辆和帐篷圈出,大量方框密密麻麻叠在一起。
“初步判断,武装人员两千多到三千左右。后面还有一批民夫,数量大概几百人。”
一个军官抱着胳膊站在桌边。
“三千多人打咱们两个排,还挺看得起咱们。”
整个延长方向能调动的现代武装力量确实只有两个排。其余人大多是工程和后勤人员。
如果这三千人真冲到油区附近,麻烦肯定不小。但前提也是他们得能冲到跟前。
无人机飞手再次看了眼画面。
此时清军已经扎营。帐篷、马匹、民夫、粮车全部散开,沿坡地铺出去很大一片。
军官摇头。
“这会动手不划算,我们的炮弹也很宝贵。散得太开,两门炮打这么大的军营,弹药消耗大,效果还未必好。”
他伸手在屏幕上比了一下。
“民夫也散在里面,等明天们重新上路吧。”
“今晚继续盯着。”
命令下达以后,板房里的气氛又轻松起来。
值班的人留下,剩下的人各自散去。
油区还有一堆活等着干呢。
管线没接完,储油设施也要施工,钻探设备更需要调整。他们跑了几百里来到延长,身上背着的头号任务就是要尽快弄出油。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无人机再次升空。
何小顺正在营地边吃早饭。一手馒头咸菜,一手端着保温杯。
听见远处发动机的声音,他仰头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见。
“又飞了?”
王工蹲在旁边喝稀饭,“嗯。”
何小顺想了想:“它要是一直在天上看别人,别人能知道吗?”
王工笑了,“你昨晚看见了吗?”
“看见个黑点。”
“那就算知道了。”
何小顺觉得这回答有些敷衍。
还想再问,远处忽然有人叫王工。
“老王!过来一下!”
“来了!”
王工三两口把稀饭喝完,起身就走。
何小顺看着他的背影。
今天营地里的气氛好像和平时有点不同。那两辆让他惦记了好几天的大铁车旁边已经有人忙起来。
车身后部的炮管缓缓调整。几个他没太见过的军人正围着车辆检查。
与此同时,指挥帐篷里的屏幕上,清军已经重新开始行军。
无人机从高处俯瞰,长长的队伍沿着黄土道路向南延伸。
骑兵在前,步卒居中。后方拖着辎重和民夫。因为道路狭窄,三千人的纵队被拉得很长。
操作员不断调整镜头。
“民夫主要集中在后部,跟粮车一起。”
屏幕上的地图不断刷新。无人机传回的位置已经与地形数据重合。
计算机开始给火炮分发射击诸元。
“目标还在移动。”
“速度稳定。”
“民夫队与军卒拉开距离了。”
带队军官终于点头,“准备。”
消息很快传到炮位。
营地里有人抱着一箱耳塞和耳罩开始四处分发。
“都戴上!”
“靠近炮位的必须戴!”
何小顺莫名其妙地也被塞了一对。
他捏着那东西翻来覆去看,“这是啥?”
王工正从旁边经过,“耳塞。”
他停下来,朝那两门已经展开的火炮努了努嘴。
“要打炮了,无人机找到了榆林来的官军,人数三千多。”
何小顺一愣,营地里多少兵他大概也是知道的,这数量差怎么算都让人心里发虚。
他还想追问,可王工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就走了。
“赶紧带耳塞,一会耳朵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炮位旁,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支撑装置稳稳落地,修长的炮管朝北方扬起。
“三发,急速射。”
炮组立刻动作起来。
下一刻——
轰!
何小顺整个人猛地一缩。
即使已经塞住耳朵,那声巨响依然像有人拿一面大鼓贴着他胸口狠狠敲了一下。
地面都似乎跟着在颤动,炮口前方尘土猛地向外扩散。
还没等他缓过神,第二声又到了。
轰!
紧接着第三声。
极速射后,两门火炮轮流开火,沉重的轰鸣在山谷之间来回滚动,一遍遍撞上黄土坡,又从更远处传回来。
何小顺张着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
这东西和他见过的炮压根不在一个天地里。眼前这两辆铁车每响一次,他都觉得有人把半座山推了一把。
“这……”
他转过头,“这炮怎么响的这么快?”
他附近的人都带着隔音耳机,根本没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火炮还在继续开火,炮组进入稳定射击节奏。每一次开火,都有新的射击数据从指挥端不断修正过来。
无人机依旧在天空盘旋。它看着几千人的纵队继续向南,也看着炮弹从几十里之外飞来。
周廷栋听见第一声爆炸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声音来自队伍中段。
轰——!
前方道路忽然腾起一团黑黄相间的烟尘,几十米内的人像割麦子一样顷刻间倒下。人的惨叫和马匹嘶鸣不绝于耳。
周廷栋猛地勒马回头,“怎么回事?”
第二发已经落下。这一次更近。一道土柱猛地从军阵里升起来。几十个人影几乎跟着泥土一起被抛向半空。
一匹战马前半身还在往前跑,下一刻整个侧面已经被飞散的破片撕开,马身轰然倒地,将骑手狠狠压在下面。
“炮!”
终于有人喊出来。
“有炮!”
周廷栋脑子里嗡了一下。
炮?从哪打来的?
四面根本看不见敌人。别说炮阵,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接着,爆炸再一次响起。
轰!队伍彻底乱了。密集行军的步卒本来挤在道路和两侧荒地上,爆炸一起,所有人下意识往外散。
有人扔掉枪就趴下,有人转身就往空地跑
军官骑在马上拼命挥刀。
“不要乱!“列队!保持队形!”
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一片破片扫过道路。一个千总连人带马当场栽倒,身边十几个亲兵也被射倒。
剩下的人看见军官倒下,转身就跑。
更后面的兵甚至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无数人迎面涌回来。
“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前军败了!”
这句话比炮声传得还快。
“南边妖人的炮!”
“快跑!妖炮!”
一支原本还算完整的军队,几乎在几轮爆炸之后便开始从内部碎开。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过去打仗,对面炮在哪里,总能看见烟。
现在四野空空荡荡。炮弹却一发接一发从天上落下来。几十里外的炮火,在这些清军眼中几乎和雷罚没有区别。
一队兵刚离开大道往右侧山坡散开,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
爆炸掀起的土浪将最靠近的几十人直接掀飞。
幸存的人再也顾不上军官,往哪儿空就往哪儿跑。
马匹比人更早失去控制。
几百骑原本排在前后各处,炮声一起,大量战马受惊乱窜。有人还能勉强勒住,有人连人带马撞进步军,还有几匹拖着受伤骑兵一路狂奔,把本就混乱的道路搅得更加彻底。
辎重队反而因为落在后方,暂时避开了最猛烈的炮火。那些民夫站在远处,看着前面的军阵像被无形巨手一段段撕开,血雾冲天,炮子落下的地方几十米内人马俱碎,全都吓傻呆了。
有人第一个丢下扁担,很快连民夫也开始成片的逃离。
周廷栋还在不断试图收拢队伍,忽然一发炮弹在他百米处炸开,马被气浪冲的不稳,脚下打摆子。
他拼命扯缰绳,“吁!”
已经来不及。马身向旁边一歪,周廷栋整个人从鞍上摔下来。
他眼前一黑,半天喘不上气。
亲兵冲过来。
“大人!”
周廷栋睁开眼,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人扶起他,他勉强坐起来,“我没事。”
声音出口以后,连自己都听不清。
刚才还排成长队的军阵已经完全涣散。
道路上倒满了人马,有的身躯已经不完整,有的人还剩一口气,正在惨叫呼救。
一辆装粮的大车侧翻在沟边。
远处一面营旗斜插在地上,旗手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坐在路边哭,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叫。更多的人正在向四面山坡逃。
还活着的军官正在拼命收拢部下,可妖人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旦一群人聚集,一发炮子就会落下来,到最后,已经没有人敢再聚在一起。
又一发炮弹落在远处,轰——
周廷栋本能地缩了一下。
随后他发现炮声似乎正在变少。
过了一阵,炮击彻底停止了。从第一发落下,到最后一发结束,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可周廷栋觉得像过了一整年。
黄土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弹坑。硝烟缓缓散开,受惊的马还在远处乱跑。
一个亲兵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大人!”
周廷栋抬头,“还剩多少人?”
亲兵嘴唇动了动,“小人……小人也不知道。”
周廷栋沉默下来,三千多人当然没有全被炸死,真正倒在炮火中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队伍已经完了。
周廷栋缓缓站起来,肩膀疼得厉害。他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弹坑,坑边躺着一截折断的鸟枪。
再远一些,是一面已经被泥土盖住半边的绿营旗。直到这时,他脑海里忽然想起十日前郭相忠在榆林说的那句话。
火器凶猛,不可力敌。
当时屋里许多人都笑了。
他自己虽然没笑出来,心里其实也没有真信。
二三十个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
现在周廷栋终于明白,郭相忠大概也不清楚,那二三十个人根本不需要站在他们面前,就可以把他们击溃。
周廷栋抬头望向天空。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黑点仍在那里盘旋。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之间,许久没有说话。这些天里压在心底的那点不祥之感,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周廷栋没有再催。三千多人行军,终究不是几十骑快马,走得太狠,第二日连队伍都未必收得起来。
选定一处背风的缓坡后,各营开始扎下临时营地。帐篷有限,大部分人索性席地而坐,民夫卸下锅灶,找来枯枝和柴草,很快便有一道道炊烟升起来。
白日一路平静,探骑也没有撞见异人。沿途村民说南面确实常有那些不用牲口牵引的铁车经过,可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三个人看了一阵。
黑点依旧在那里。不高不低。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几个兵丁围着铁锅等饭。锅里煮的是小米,里面掺了些豆子。
一个年轻绿营兵拿木勺搅了两下,嫌弃道:“又是这个。”
“嗻。”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终究什么也没看明白。
周廷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贴近西边山梁。
就在这时,身边亲兵忽然仰起头,“大人,那是什么?”
亲兵也拿不准,“那兴许是鹰”
天上有个小黑点。很高,莫非是什么鹰。可那东西飞得很稳,一直在远处缓缓绕圈。老鹰应该不能一直在空中保持不动吧?
周廷栋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啥鸟?”
傍晚,榆林南下的大军终于停了下来。
走了一整天,队伍早已拉得不成样子。前面的骑兵已经开始寻水扎营,后面的民夫还在几里之外拖着粮车慢慢往前走,几匹驮马累得低着脑袋,任凭主人怎么扯缰绳都不肯再快一步。
旁边老兵瞥他一眼,“有得吃就烧香吧。”
“出来的时候还说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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