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
“人数多少,朕现在也说不清。可陕西丢了,这件事总是真的。” WWw.5Wx.ORG
过去两个月,朝廷收到的军报几乎一封比一封难看。最早还只是西安附近失去联系,后来潼关易手,再往后同州、凤翔、汉中陆续断了音讯。败兵和逃官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陕西异人会招雷霆,有人说他们的枪不用装药,一口气可以打十几发。
“西北之事,诸位都知晓一二了吧?”
“前些日子,朕命胜保前去招抚。”
这句话一出,肃顺立刻把目光投向皇帝。
载垣小心问道:“不知胜保可有回奏?”
端华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皇上此前所示条件已极为宽厚,若为首者肯输诚归顺,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官爵亦可酌情授予。臣原以为,他们至少会遣人再谈。”
“朕也是这样想的。”
咸丰把短铳在掌中转了一下。
“要官,可以。要爵位,也可以。胜保临行以前,朕甚至跟他说过,只要那边肯归顺,便是为首之人想要异姓封王,也可以。”
如此条件,对一支地方叛乱武装而言,已经优渥到了近乎破格的地步。
咸丰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忽然道:
“先不说这个。”
他将短铳举了起来。
“看看朕手里的东西。”
文祥向前微微探身。
“皇上,此物便是陕西妖人所用的火器?”
“正是。”
咸丰道:“最初送到园里时,下面的人摆弄了半天,一枪都打不响,还以为里面机件在路上坏了。后来找人反复试了许久,才弄明白这里还有一道小机关。”
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枪身侧面,距离稍远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个小小的结构。
咸丰说完,顺手将保险打开,又拉动套筒上膛。
动作连贯得出乎众人意料,显然已经练习过许多遍。
载垣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火器凶险,还是交由侍卫试放最为稳妥。”
咸丰摆了摆手,“朕已经试过了。”
说完,他抬起枪口,对准后方那副八旗甲。
几名大臣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些。
砰!
第一声枪响在封闭的后殿里格外刺耳。
护心镜猛地震了一下。
还没等众人从枪声中缓过来,第二声已经紧随其后。
砰!
两枪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隔。
硝烟很淡,转眼便散了。那副八旗甲胸口却多出了两个明显的弹孔,其中一处甲片已经破开,里面的衬层也被打穿。
咸丰把枪放下。
端华盯着那两个洞,又回忆起了那个细作,脸色有些不好看。
众人看着御案上的枪,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咸丰淡淡地道:
“都瞧见了?没有重新装药,只要里面还有枪子,扣一下便能打一发。”
他走到那副甲前,看着留下的弹孔弹孔。
“这还只是一柄短铳。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消息说,陕西妖人的同样也有长枪,这些长枪恐怕也能连续击发。”
咸丰转回身。
“若他们只有几十杆这样的枪,朝廷总有办法。”
“若有一千杆呢?”
众人没有作声。
“若有一万杆呢?”
肃顺沉思片刻,才拱手道:“臣斗胆请问,胜保此次是否见到了妖人的军队?”
“见到了些守潼关的人。胜保称他们军纪尚整,器械极精。”
咸丰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胜保原本还觉得,这支兵若能归朝廷节制,用来对付江南长毛,应当十分得力。”
“后来人家告诉他,他们想要什么。”
咸丰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走到另一张桌前。
上面已经摊开一幅大清舆图。
他的手先落在江南。
“长毛还在天京。”
再往北一些。
“捻逆又没有剿净。”
手指继续移向西南。
“四川也有乱事。”
随后转到直隶、海口一带。
“英夷、法夷的兵船如今也在北面。”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陕西。
“如今西北又多了一家不知何处而来的妖人。”
咸丰盯着那片地图看了片刻。
“朝廷这些年最大的苦处,诸想必位都清楚。每一处都要兵,每一处都要饷。江南催兵,安徽催兵,直隶又不能空,陕西再来一道告急,兵从哪里出?银子又从哪里来?”
几个人都低着头,这道题,他们答不上来。
朝廷如今的兵力和财力早已被多线战事扯得支离破碎。各地督抚越来越依赖地方筹饷、团练和自行募勇,朝廷真正能够随时抽调的力量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咸丰收回手。
“朕思来想去,眼下必须先分个轻重缓急。”
肃顺拱手道:“皇上圣虑深远。只是臣等愚钝,不知皇上属意先办何处。”
“江南和陕西。”
殿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咸丰继续道:
“攘外必先安内。长毛拖了这么多年,再不能由着他们坐大。西北那群妖人两个月便拿了陕西,更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若再给几年时间,朕连他们还能造出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文祥犹豫片刻,上前一步。
“皇上既定先安内之策,臣不敢妄议。只是英法那边……如今兵已北上,若朝廷抽兵西顾,直隶恐怕更难支应。”
咸丰看了他一眼,“所以朕准备同他们谈谈。”
文祥低下头,“臣请皇上明示。”
“桂良那边,不必再拖。”
咸丰道:“英夷要银子,便给他们银子;要通商,便准许他们通商;要口岸,也可以继续议。总之先让他们停兵。”
“甚至,他们若愿意协助朝廷剿匪,银子什么的多给点也无妨。”
这一次,文祥明显一惊,却仍不敢贸然反驳,只躬身道:
“皇上宽怀天下,臣等自当奉旨。只是夷情多诈,臣窃恐朝廷一旦露出急于息兵之意,他们所索会比从前更重。”
咸丰道:“朕晓得。”
文祥迟疑了一会儿,才谨慎道:
“臣还有一层忧虑。赔款、通商,尚可据情权宜。可这外国公使驻京、外国人入内地游历通商等事,都牵涉朝廷旧制。若一并放开,日后再想收束,只怕甚难。”
咸丰听完,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图。
“朕问你,洋人要这些,是为了什么?”
文祥低头道:“求利。”
“正是。”
咸丰说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银子不够,多给些总能满足;口岸不够,再议几个。总有谈完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样。”
众臣都抬起头。
咸丰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胜保问他们,朝廷已经给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什么。”
“那边回了话。”
后殿里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众人脸色骤变。
“悖逆至极!!!”,端华终于没忍住,当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无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蛊惑,臣请朝廷早作剿办!”
载垣也随之跪下。
“臣附议。既已说到这一步,招抚恐怕再无可谈。”
肃顺没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处阴着脸。他本来还在考虑皇帝为何突然下定决心要向英法大幅让步,听完胜保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许多事情顿时有了答案。
咸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现在明白朕为何说先安内了?”
“洋人贪。”
咸丰缓缓说道,“可他们贪的是钱,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东西。”
他用手在陕西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些人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是朕的脑袋!”
文祥跪伏下来。
“皇上,此等逆党自然当剿。臣所虑者,只是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过甚,将来恐成另一番祸患。”
这句话已经说得十分谨慎。
咸丰听完,却没有动怒。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诉朕,现在用谁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丰也没等他回应。
“调僧格林沁?直隶怎么办?”
“从江南抽兵?长毛怎么办?”
“再让曾国藩分兵西进?”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们比朕清楚。”
殿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落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接住。
肃顺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国,日后未必肯轻易退出。臣愚见,议和固可,可借兵一节,还望皇上慎重。”
咸丰看了他一眼。
满殿之中,也只有肃顺敢说这话。
“朕今日叫你们来,也正是让你们把这些话说出来。”
肃顺低头,“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丰回到案边,把那柄短铳拿在手里看了看。
“朕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谁能能给朕平白变出十万精兵,变出几千万两饷银?”
殿内静悄悄的,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桂良那里要把话放开。”
众人抬头,“请皇上示下。”
咸丰道:“能答应的,可以答应。赔款再多一些也罢,只要能让外夷尽快息兵,先把直隶这边腾出来。”
“还有,著桂良试探英法,问他们愿不愿出兵助朝廷剿办陕西妖人。”
后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质疑:
“皇上,臣斗胆。洋兵若为利而来,今日能受朝廷之请去陕西,明日也可能以此为凭,另索重利。臣请皇上千万留些余地。”
咸丰低头看着他。
“他们若肯出兵,再谈价钱。口岸、赔款,能拿出去的东西,总比陕西那妖人的条件便宜。”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从指头缝里漏一些东西,也够那些夷人满心欢喜。”
咸丰继续道:“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这一句出来,殿内几人的神情都变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万万不敢为逆党求情,只恐外夷得利无厌,后患绵长。”
肃顺也跟着说道:
“臣请皇上三思。议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违逆,只是具体条款仍应尽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缓一日便缓一日。”
端华和载垣没有再争,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经定了。
咸丰让他们来,确实是要听意见。
可听归听,最后的决定还是他自己顶的。
咸丰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谈,长毛必须尽快剿,陕西也必须尽快督办。”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时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谁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肃顺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丰看向文祥,“拟旨吧。”
“嗻。”
“令桂良全权办理与英法议和事宜。告诉他,只要对方肯尽快息兵,诸项条件皆可从宽商办,不必再为了虚文礼节一味拖延。”
文祥跪着记下。
“另外,将陕西情形适当透露给英法,看他们是否愿意出兵。若愿意,再议酬谢。”
“嗻。”
殿中无人再劝。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后殿,长廊里依旧安静。载垣和端华走在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文祥抱着刚记下的谕旨草稿,一路都没抬头。
肃顺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跨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舆图前。
那柄来自陕西的短铳就放在案上。
后墙那副八旗甲胸口留着两个新鲜的破洞。
肃顺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殿门随即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屋里只剩下咸丰和几个近侍。
许久以后,咸丰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弹击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点黑灰。
一柄短铳,两枪,旗甲挡不住。
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那些话更让他夜里难安。若陕西那群人只是想当王,事情反倒容易。
给便是了,大清这么大,一个王爵换一个陕西安稳,怎么算都不亏。
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要。
咸丰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陕西。过了半晌,他忽然问:
“桂良最近一封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旁边太监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园。”
“拿来。”
“嗻。”
太监快步退下。
咸丰坐回椅中,没有再碰那柄短铳。殿外蝉声一阵接一阵,园中依旧安静。而数百里之外,英法联军还在北上。
而这一次,咸丰已经决定先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进殿以后,咸丰却没让人呈折子。
众臣叩见完毕,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肃顺一进门便看见了。
无论多少真多少假,陕西已经不在朝廷手里,这一点再也无法推脱。
咸丰抬起头。
“随朕来吧。”
几个人心中愈发疑惑,却无人敢多问,只跟着咸丰绕过屏风,进了后殿。
“有。”
咸丰唇边浮出一丝冷笑,“不受。”
那东西做工精巧,通体黑沉,形制同绿营、八旗惯用的短火器差得极远,枪管短,握柄斜向后方。
咸丰走到案前,将它拿起来。
他低声道:“潼关之后,陕西各府州的消息越来越少,能逃出来的地方官又多有惊惶之语,一时很难辨明虚实。”
载垣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近来陆续看过陕西送出的奏报,只是各处说法颇杂,具体情况更是众说纷纭。”
端华认出来这就是西北送来的短铳,那个刺客抓了几天,最终没抓到,可京师也不能一直封城,最后自己被骂了一顿,不少人被连累的丢了乌纱帽甚至是脑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圆明园里的暑气已经渐渐重了。
午后,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肃顺、穆荫、匡源、文祥、杜翰等人奉旨入园。几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最近能惊动皇帝、又值得把他们一并召来的事情实在太多,江南军务、直隶防务、英法交涉,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军机处折腾数日。
后殿显然提前收拾过,门外站着侍卫,里面只留下几个近身太监。靠近后墙的位置立着一副八旗甲,盔帽、甲衣、护肩、护心镜都齐全,端端正正套在木架上。
而在十余步外的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柄极小的短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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