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等了一天也没什么动静,这些人高马不大(因为没有骑兵)的军队军纪令人肃穆,普通士兵根本不会进入民宅,去街面采购也是现银现付。
银钱从哪来?这还用问,当然是抢英法联军的。
战后的城外热闹得很,五千多名洋鬼子,每天一早便被赶出营地,一队一队往空地上走。
也就能欺负欺负泥腿子了(
“这是在开荒?地开这么宽干什么?” WWw.5Wx.ORG
“谁知道呢,西北来的这些人做事情,看不明白的多着呢。”
那片地被拉出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直线,两边插着标杆,中间不断有人来回测量。洋人稍微挖偏一些,旁边负责看工的中国人便会让他们返工。
第三天下午,英军和法军留下来的几名高级军官终于忍不住提出交涉。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语言不通的准备。
结果见面以后才发现,对面的中国军官的英语和法语说得相当顺溜。
唯一奇怪的是这些人的口音,英国军官听着总觉得有些书面的过分,他们的个别用词甚至严谨优雅的令人发指,有时候甚至他们自己要思考一会才能反应过来。
“尊敬的先生,我们的士兵已经连续工作三天。”
“很多人身体状况很差。我们有伤员,他们需要更好的食物,休息,还有合适的住所。”
英国军官原本还想继续,见对面的中国人不说话,只好问道:
“您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中国军官抬头,“你的士兵当然可以休息,只是休息的人没有劳动配给。”
“除了因伤病无法参与劳动外,谁不愿意工作可以留在营地,我们不会强迫,只是不劳动的人没有饭吃。”
法国上尉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
“这不公平!你们实际上是在利用食物迫使战俘劳动。”
中国军官放下笔,看了看两人,耸耸肩,
“你们开着炮舰闯进津门的时候,你们向外面的那些无辜的可怜人售卖牙片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公平这件事。而现在只是让你们进行适度的劳动就开始叫苦叫累,先生们,你们认为这公平吗?”
英法军官面面相觑,
“好吧,那住宿条件呢?你们把近六千人塞在同一片营地里,许多帐篷已经住不下了。”
中国军官有些意外,“你们之前不就在这里驻扎吗?”
“可当时只有三千多人!现在军舰上的海军水兵也住在这里。”
“修修呗,需要木料自己去砍树,或者从你们自己的战舰上拆就好了,反正原来的帐篷和营房也是你们自己搭的,再添几排应该也不难。”
中国军官翻了翻记录本,又把附近几处能够扩建的空地指给他们看。他已经陪这几名英法军官谈了将近一个小时,给他自己也搞的口干舌燥。
几名英法军官只得告辞。
回到营地以后,普通士兵立即围了上来,这些人连日来顶着太阳干活,早就盼着军官能去把劳动的事情取消。看见少校回来,一名英国下士赶紧问道:“长官,中国人怎么说?”
“他们同意不愿劳动的士兵可以留在营地。”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一位英军少校等他们高兴完了,才慢慢补充:“不过,不干活的人只能饿肚子。”
欢呼声立即停止了,一众士兵随即抱怨起来。
少校懒得再同他们纠缠,吩咐各连继续按照原定安排集合,随后带着副官离开。
几名士兵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回去拿工具,毕竟比起躺在营地里饿肚子,他们宁愿去外面多挖几车土。
七天以后,天津城外那片让英法战俘忙得怨声载道的土地,终于完工了。
整条平整地带长约两千米,宽四十米,地面经过反复整平和压实,几千人连续干了一个星期,属实给他们累的够呛。
英法军官始终弄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非要修出如此笔直宽阔的一条道路。
说它是公路,似乎宽得实在离谱;若说是准备修建建筑,地上连最基本的地基都没有开始。
几名军官猜测,中国人打算在这里举办某种军事检阅仪式,这个猜测倒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直到一天下午,英法军官才终于知道了答案。
那天午后,战俘营突然通知各连停止劳动,人员全部返回营区。随后,原本分散在道路两旁的工程车辆也陆续撤离,几名中国军人在平整地带附近布置了警戒线,另外还竖起几根装着奇怪设备的杆子。
下午两点多,负责地面引导的人员突然接到了无线电消息。
“目标已进入目标航线。”
附近几名工作人员立即开始检查跑道和周边情况,原本还在说笑的警戒士兵也纷纷认真起来,催促围观者站到指定区域,远离警戒线。
人群渐渐安静,过了一阵,东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音逐渐清晰,像有数台巨大的鼓风机正在空中运转。
一个眼尖的年轻人率先发现了天空中的黑点,赶紧拉了拉身边同伴的袖子。
“快看,那边!”
附近的人纷纷抬头。
黑点迅速变大,很快便露出两侧平直的翅膀,以及身前方和两侧的轮廓。伴随着巨大而持续的轰鸣,那架巨大的铁鸟从远处缓缓降低高度,翅膀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轮廓也越来越清楚。
飞机逐渐对准跑道方向,围观的百姓只见那架巨大的铁鸟不断下降,机身下面忽然伸出几个轮子,随后便沿着那条笔直的地面飞了过来。
巨大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站在人群前面的一名老汉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烟杆什么时候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
随着机身继续下降,飞机的轮子终于接触了地面。
一阵沉闷的滚动声传来,机轮沿着压实的土质跑道高速前进,扬起一道长长的尘烟。飞机逐渐减速,最后驶向预先整理好的停机区域,在地面人员指引下停了下来。
发动机停转以后,围观的人群才逐渐恢复了声音。
先是几个人小声议论,随后便有更多人争着向前张望,想看清那架铁鸟究竟是什么模样。
“真落下来了!”
“我刚才还以为它要摔下来呢。”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起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先前那名天津老人已经顾不上儿子搀扶,伸长脖子朝飞机望去,嘴里连声念叨着稀奇。
英法军官们的震惊则更深一层,他们受过近代科学教育,自然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倘若一架巨大的机器能够带着人员和物资从远方飞来,那么军队便有可能利用这种方式跨越漫长道路,在极短时间内运送急需的物资。
一名英国军官看了看那架飞机,终于明白中国人为什么非要他们修出一条两千米长的直路。
“原来我们忙了一个星期,是给这个东西修路。”
旁边的法国上尉开口,
“那我们以前为什么还要走那么远的路?”
英国军官扭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我们要是知道怎么造这东西,还会在这里给他们修路?”
这架飞机带来的货物并不算多,主要是天津方面急需的无线电器材、测绘设备、医疗用品和少量机械零部件,另外还有几名负责通信和工程工作的技术人员。
而习安方面在天津的工作,也随着这座简易机场投入使用,逐渐有了新的进展。
过去商贩和乡民挑着货物进城,沿途常常要经过好几处关卡。
因此接管天津以后,很快下令撤销原有的沿途厘金卡口,禁止旧有人员继续以各种名义私自收取过路费用。
而刚刚修完机场的英法战俘,也很快接到了下一批劳动任务。
天津城外有几段道路年久失修,遇上雨天便泥泞难行,西安方面将工程分成若干区段,交由不同的战俘连队负责,工具和必要的技术指导由工程人员统一提供。
于是每天清晨,英法战俘营里又响起了熟悉的集合哨。
许多士兵原以为修完机场便能休息几日,谁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得扛着铁锹和镐头到城外干活。
此外,战俘登记工作一直没有停止。
除了姓名、年龄、籍贯和所属部队,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还会详细询问士兵从前从事什么职业,是否识字,家里有多少人,参军以前有没有做过工,父母靠什么生活。
登记完成以后,一部分士兵又陆续被单独叫到营地外面的房间谈话。有时一次只叫一人,有时三五个人一起去,谈话时间长短不一,偶尔甚至会持续到傍晚。
可过了一阵,英法军官渐渐发现有些事情不大对劲。
那些被叫出去谈过话的士兵,似乎开始对军官们产生了某种新的兴趣。
原本见到长官便习惯性站直的下士,如今仍然会敬礼,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望着对方,像是正在琢磨些什么。
八月二日清晨,天色刚刚发亮,英军中尉托马斯·贝克便被叫到了营地门口。
营地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的中国军官,短发,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写字板,正低头核对当天各连的施工任务。
看见贝克走过来,他抬头问道:“贝克中尉?今天你们负责城西南那一段路,从昨天清理完的路口开始,一直做到附近的一处桥梁附近,位置都清楚吧?”
“我明白。”
年轻军官用笔在表格上画了一道,随后又翻到前面的记录。
“还有,你们连已经连续三天进度都排在后面了。”
贝克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
“我的连里有二十三名伤员,前几天修路已经让他们累得够呛。”
“据我所知伤员和医生确认不适合劳动的人员都没算进任务量。”年轻军官抬头看着他,“昨天第四连比你们少十一个人,完成的工作量还比你们多。”
贝克无奈地摊开手。
“第四连有不少爱尔兰人,那些家伙以前就在铁路上干活,我的士兵大部分是英格兰步兵,拿枪他们还在行,拿铁锹可没有那么熟练。”
年轻军官听完,笑出了声,
“这个理由倒挺新鲜,那我希望晚上打饭的同志也能接受你们这种说法。”
贝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年轻军官将写字板夹到胳膊下面。
“今天的任务量已经按你们实际人数调整过了,如果还完无法完成……我想我们可能需要考虑减少你们连队的晚饭供应了,丑话我先说在前面,免得到时候你怪我没有提前通知你。”
贝克中尉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他们会骂我的。”
“那就狠狠的踢他们屁股让他们不要偷懒!加油中尉,今天中午有番茄浓汤。”
贝克停住脚步,“番茄浓汤?那好办了。”
他回到营房时,里面仍然一片鼾声。
一百多个英国兵分散睡在几排铺位上,许多人睡得四仰八叉,前一天干了一整日的活,许多人回来以后倒头就睡,直到现在还睡得十分香甜。
贝克走到最近的一张铺位旁,抬脚踢了踢床腿。
“起来,懒鬼!”
床上的士兵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开。
贝克又踢了他一脚。
“起床,懒虫们,该去干活了。”
旁边一名士兵勉强睁开眼睛,望了一眼窗外。
“上帝啊,中尉,太阳都还没出来。”
“马上就出来了!太阳可以马上出来,中国人可不会听你解释。”
营房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笑声。
贝克又走过去踢了两脚,一个士兵干脆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不清地抱怨:“长官,我宁愿再去同法国人打一仗,也不想去修那个该死的路。”
“法国人就在隔壁,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贝克说着,伸手将他的被子掀开,“快起来,懒鬼们!今天去城西南修路,谁再赖床我就让他负责搬石头。”
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有人开始找袜子,有人还在四处摸自己的军靴。
贝克见他们开始起床,才把今早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还有件事!中国人说咱们连已经连续三天干得最慢了,今天我们要是再完不成任务,晚餐的供应就得减一档。”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叫骂声。
有人骂中国人,还有几个人顺便埋怨贝克,问他为什么不去同对方争取少干些。
贝克靠在门框上,任凭他们抱怨了一阵,他又拍了拍门框,催促众人赶紧出门列队。
“快点!把工具都拿好,今天谁要是偷懒,晚上就把他的饭分给别人!快点起床,中午有番茄浓汤!”
一听到午饭,一众英军士兵加快了穿衣速度。
贝克最后检查了一遍营房,确认众人都已起床,这才拿起军帽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营地外面的树梢,远处已经有其他连队开始集合。几个中国士兵站在路边,正催促负责运送工具的车辆赶紧出发。
他整理了一下军服,清了清嗓子。
“第一连,出发!”
队伍开始沿着营地外的道路前进。
走出没多远,后面忽然有人喊道:“中尉,您说今天的汤,会不会比上星期那次多一点番茄?”
贝克头也没回,“问那么多干什么,先把活干完!”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群英国兵,抬手朝前方一指。
“为了午饭!出工!”
后面立即有士兵接了一句:
“为了那该死的番茄浓汤!”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脚步倒是比刚才快了不少。
从远处看,桅杆林立,风帆和索具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可走近以后,便能看出许多船的样子已经惨得不能再惨。
有的船侧身被撕开了数个巨大的口子,临时钉上木板封堵;有的上层建筑烧得只剩一片焦黑,甲板上到处都是炮击留下的破洞。
当初英国人和法国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费力气修起来的营房,最后最实际的用途竟然是关押自己。
几千个人拿着铁锹、镐头、木夯,在一大片平地上来来回回。有人铲土,有人挑土,有人平整地面,还有几百人专门负责把稍大的石头捡出去。
一个卖茶水的小贩远远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旁边的人:
真正还能保持完整外观的舰船已经没有多少,并且甲板上已经看不到英国水兵和法国水兵的身影。
偶尔能看见几名穿灰绿色作训服的人沿舷侧走动,后面还跟着几个被留下协助操作船只的英法技术人员。
对英法战俘来说,这几天实在谈不上多舒服。
八月份的天津热得厉害,太阳升起来以后,地面很快被晒得发烫。五千多人每天轮班干活,一天下来,许多人身上的军服都能拧出汗水。
天津城投降得十分迅速,几乎没有发生像样的战斗。
连那些开着蒸汽舰、带着洋枪洋炮的洋兵都让这帮西北妖人打得丢盔弃甲,城里的这些官兵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水准。
每逢大兵进城,百姓最实际的经验就是先准备好破财消灾。
献城之后,许多百姓最先做的事情,是把家里的值钱东西藏起来。
有钱人把银子塞进地窖,普通人把大门锁死,只留一道缝往外看。
1860年,8月2日,天津。
海河入海口外,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舰船依旧停在那里。
天津方面的战斗结束以后,一共收容了5988名英法军人。
海军、陆军、陆战队、舰船上的杂役和各类技术人员混合一起,全被送到了天津城外原先英法联军自己搭建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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